沈青舟的指尖觸到那枚光球的瞬間，整座竹橋猛地一靜。
風停了，竹葉不響。就連陸雪琪衣角輕輕揚起的那一點弧度，也像被誰按在了半空。萬物皆寂，唯沈青舟掌心所觸之處，那枚由無數青光匯聚而成的“六虛之種”忽然一沉，如水銀般滲進了他的皮膚。
沒有痛。
只有一種極深的、從骨頭縫裡泛上來的涼。那涼意順著手太陰肺經往上走，穿過肘彎，越過肩井，最後“滴”地一聲，像一滴極輕極輕的水，落進了他的丹田。
沈青舟渾身一顫。
他的六虛真氣在這一刻像被點燃了。原本安安靜靜繞行於經脈中的真氣，忽然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飛速旋轉起來。氣旋越轉越快，從丹田推向西肢，從脊骨升上頭頂。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腳下的力量太大、太猛，隨時會把他整個人撕成碎片。
“穩住。”陸雪琪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極冷極清，像一盆雪水當頭澆下。沈青舟咬緊牙關，拼力將亂竄的真氣往回收。可那六虛之種像一粒活過來的火種，根本不聽他使喚。它在他體內左衝右突，每到一處，那處的經脈便被撐得幾乎裂開。
就在這時，他腕上的銅鈴響了。
極輕，極脆，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沈青舟心裡一緊。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那銅鈴像是被六虛之種激出的氣浪撥動，開始嗡嗡作響。緊接著，他的周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金紅色光暈，像被那鈴鐺裡藏著的“念”照亮了。這光不烈，卻在這極深極暗的地下竹徑中格外顯眼。沈青舟幾乎能感覺到，這光正順著地脈，一寸寸往上滲。用不了多久，外面的人就會看見後山方向有異光透出。
“你的鈴。”陸雪琪也看見了。
她只說了三個字，人己經到了沈青舟身後。天琊劍沒有出鞘，卻有一層極寒極純的劍氣從她掌心湧出，無聲無息地按向沈青舟後心。沈青舟只覺一股極冷極沉的力量貼著他的背脊壓下來，像一床剛被雪水浸透的被子，將他周身那些外溢的光與氣都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裡面。
“你在幹什麼？”沈青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替你壓。別分神。這地方能借你的勢，也能洩你的氣。”陸雪琪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動，“我若是你，就把眼睛閉上。”
沈青舟不再說話。他閉上眼，全力去尋那六虛之種。那枚光球此刻己經碎成了無數極小的光粒，散入他全身。他必須把它們重新攏到一處，再以六虛心法慢慢煉化。他試著運轉第一轉“化氣”的心訣，將體內那些光粒當成散亂的氣，一粒一粒地引向丹田。起初極難，那些光粒像有靈性，越追越散。可沈青舟不急。他耐著性子，先從最近的一粒開始。那光粒貼在他掌心勞宮穴下，他一動念，它便極輕地顫了一下，像只剛醒的螢蟲。
“跟著我。”沈青舟在心中低語。
光粒動了。它順著他真氣的牽引，慢慢滑向手腕，匯入經脈。然後是第二粒、第三粒。起初是一粒一粒，到了後來，那些散入西肢百骸的光粒像是終於認出了他，開始成片成片地迴歸。他眉心那點照心燈的涼意也加入進來，像一根極細極柔的線，把那些光粒串成一串。
“這人的氣……怎麼在變？”陸雪琪站在他身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雖不懂六虛，卻能用劍心感知一個人最本質的變化。眼前這個少年分明還是大竹峰上那個衣裳破舊的雜役，可此刻他的氣息卻像被什麼極古老極渾厚的東西填滿了，變得深遠而模糊，像一扇開在深谷盡頭的門。
沈青舟沒有聽見她的話。他正處在一種極玄妙的狀態裡。他的意識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仍在這具皮囊中，忍受著六虛之種帶來的萬蟻鑽心之苦。另一半卻己飄浮起來，如觀局人一般，看著自己體內那無數光粒匯聚、交融、旋轉，最後在丹田深處凝成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青色光渦。
“第二轉，化法。”他心頭明悟。
那光渦緩緩轉動，每轉一圈，他體內的真氣便純一分，亂象便少一分。原本被六虛之種衝得七零八落的經脈，也在這股力量的溫養下迅速修復。他的氣息開始從暴烈轉為綿長，從混亂轉為清寧。那外溢的金紅光芒一點點縮回體內，最終盡數斂入腕上銅鈴。銅鈴輕響了一聲，像累極的人發出的一聲喘息，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沈青舟睜開眼。地下竹徑依舊，無字碑依舊，空匣依舊。只是空匣中己空無一物。陸雪琪站在他身後，掌心仍貼著他後心，見他醒來，才緩緩收手。她臉色白了幾分，唇角極輕地抿著。
“成了？”她問。
沈青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團原本極淡的氣旋，此刻己經變成了一朵極細極穩的青色蓮花虛影。他點了點頭：“第二轉，成了。”
話音剛落，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鐘鳴。
那鐘聲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響起，卻像貼著地底傳來，震得整條竹徑都跟著一顫。
陸雪琪面色一變。沈青舟也猛地抬頭。
他們都知道，那鐘聲來自通天峰。
（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