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一聲接一聲,從地底傳到耳中,震得人牙根發酸。
沈青舟與陸雪琪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那鐘聲他們太熟了,通天峰的鎮山古鐘,非有大事不鳴。一響驚山,三響動門,七響則七脈會武,九響必是外敵犯境。沈青舟在山上這幾日聽人提過,青雲門己近二十年沒敲過九響。而剛才,他數著,己敲到了第七聲。
“七脈會武?”沈青舟低聲道。
“不。”陸雪琪的臉色更冷,“是外敵。鍾從通天峰來,七聲為警。後面還會再響。”
果然,她話音剛落,第八聲、第九聲緊跟著撞破夜空,沉沉地壓過了後山所有風聲。整座大竹峰都像被這鐘聲從睡夢中拎了起來,遠遠近近,狗叫、人聲、兵刃出鞘聲,接連響起。
“走。”陸雪琪不再多言,轉身便朝來路掠去。
沈青舟卻沒有立刻跟上。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方無字碑。碑上的劍痕己徹底暗了,像完成了什麼使命。那聲音沒有再說第二句話。空匣靜臥碑下,像一口被抽乾了最後意義的舊石棺。他心裡清楚,這地方以後再不會為他開門了。
“等封山事了,我再來謝你。”沈青舟在心底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追上陸雪琪。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竹徑。來時的霧己經淡了,腳下的路卻變得格外清晰。沈青舟這才發現,六虛之種入體之後,他的五感己經敏銳到極處,即便在無光的竹徑中,也能看清每一道石紋。陸雪琪似有察覺,卻只微微側了下臉,沒說話。
快到石縫口時,沈青舟忽然腳下一頓。他聽見外頭有極密的腳步聲,朝後山方向包抄過來。不是大竹峰的巡夜,也不是尋常弟子。那些腳步太整齊,幾下之後便分作數路,其中一路正朝石縫這邊逼近。
“是封山隊。”陸雪琪道。
沈青舟暗叫不妙。蘇茹給他巡山牌時說過,封山令己下,今夜後山極可能會有通天峰的夜巡。陸雪琪跟他進了竹徑,又幫了他大忙,若被封山隊看見和他這個“雜役”夜半同出密林,必會鬧出大事。
“你先出去。”沈青舟壓低聲音,“我隔十息再出。若有人問,就說你追白影至此,其餘什麼都別認。”
陸雪琪回頭看他一眼,冷聲道:“你以為通天峰的人這麼好糊弄?”
“我不出,你更洗不清。”沈青舟把手伸進衣內,摸出那枚蘇茹給的巡山牌,“我有大竹峰的牌子,最多挨幾句訓。你是小竹峰的人,若是跟我一起,才真說不清。”
陸雪琪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極輕地“哼”了一聲,身形一縱,己從石縫口掠了出去。沈青舟貼壁數息,正要將牌子亮出去,卻見外頭忽然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同時退開了。他正疑惑間,一個極低沉極熟悉的聲音從外頭響起:
“封山隊,大竹峰宋大仁,見過陸師妹。”
沈青舟心裡咯噔一下。宋大仁竟被封進了巡夜隊。
“陸師妹深夜來後山,不知可有什麼發現?”宋大仁的聲音客氣,卻透著一股子不常見的認真。
陸雪琪沒有回話。
沈青舟知道不能再等。他整了整衣襟,將巡山牌高高一舉,邁步出了石縫。
“我是大竹峰客居的沈青舟,奉蘇師孃之命,後山採幾味夜合草。”
石縫外,宋大仁帶著三個山門弟子,正把陸雪琪半圍在中間。見沈青舟出來,宋大仁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驟變,像是想說什麼,又生生嚥了回去。陸雪琪站在晨風裡,面色平靜,看也不看沈青舟一眼。
沈青舟心知壞了。他到底還是把兩個人變成了“一起從後山出來”的樣子。
宋大仁只猶豫了一息,便朝那三個弟子道:“你們先退到小路口等著。沈兄弟和陸師妹的事,我去問。”
三人應聲退去。等人都走遠了,宋大仁才嘆了口氣:“沈兄弟,你可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今晚通天峰下令封后山,連只雀都不許飛進去。你和陸師妹……”
“我和她什麼都沒有。”沈青舟搶白道,“我出來時正撞見她追敵。僅此而己。”
宋大仁苦笑:“我信。可那邊的人未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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