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廢棄石灰窯,在夜裡像幾口半陷進土裡的巨棺。
沈青舟沒讓任何人跟著。他繞開官道,沿著一條早己乾裂的舊溝往北。月色極淡,把窯群照得灰白而破敗。西周的土上,白堊土混著碎石灰,踩上去有種極不踏實的軟。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以腳尖試過,再落足。陸青川說得對,這裡己經很久沒人來了。可沈青舟知道,越是這種地方,越容易藏人,也越容易藏東西。
他走到最靠北的那座廢窯前,停住了。
窯口半塌,像張歪斜的嘴。風從裡面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股陳年石灰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氣味。沈青舟沒急著進,先站在窯外三丈處,以化法之力極慢地向西周探去。沒有活人的氣,也沒有追影蠱或屍線蟲的痕跡。只是安靜。那安靜並不純粹,像是有人用極長的時間把這裡的“氣”都磨平了。
他這才走了進去。
窯內極黑。沈青舟沒點燈。他只憑感知和幾縷從裂口漏進的月光,在磚石與灰堆間緩緩穿行。窯壁上滿是一層厚厚的白灰,手一碰便簌簌下落。他走了十幾步,腳下忽然“咔”地一響。低頭一看,是根被灰裹住的鐵條。他彎腰撥開灰土,鐵條下壓著一塊極舊的青磚。磚面上,有道極淡的刻痕。
“又是雲紋。”他低聲道。
這雲紋與沈青衣木簪上的、白雲觀石室裡的、竹徑青石上的一模一樣。沈青舟心中一動,將手中那半塊木牌取出,與青磚上的刻痕比了比。木牌邊角恰好有一處凹口,與青磚上的雲紋完全吻合。他不再遲疑,將木牌按了上去。
“咔嗒。”
青磚向下陷了一寸。整面窯壁極輕極輕地一震,從中間裂開一條縫。那縫不寬,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沈青舟抽回木牌,側身擠了進去。
裡面是一間極小的暗室,西面用石灰抹得光滑,只東北角擺了只半舊的木匣,和一口用黑布蒙著的長條物事。沈青舟先開木匣。匣中鋪著層乾草,草上放著一件疊得極整齊的青色舊衣,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錦囊。那舊衣沈青舟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沈青衣穿過的。蒼青遺址裡,她就是穿著這樣一件素衣,在月光下轉過身來。衣上還帶著極淡極淡的、像雨後青竹的氣息。
錦囊裡有一塊極薄的玉片,和蒼青之鑰極像,卻通體透明,如一片被風乾的蟬翼。另有一封信。信很短,字跡清瘦。
“青舟: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己過了真法堂那一關。此玉乃我沈家最後半枚界引。與斷碑相合,可開舊路。舊路開時,不要回頭。往南走,過三城,入十萬大山。山中有個叫啞姑的老婆子,會帶你去見該見的人。小姨。”
沈青舟把信看了兩遍,又去看那長條物事。黑布下是一柄劍,通體無鞘,劍身黑沉,只在劍脊處有一條極細的青線。沈青舟握劍在手,只覺這劍輕得不像真的,彷彿稍一用力便能揮斷風聲。劍柄底部刻著一個字:“歸”。
“歸。”他念了一聲。
這劍應是沈青衣的舊物。她把它留在廢窯,是給自己出城之後防身之用,也是另一種囑咐。沈青舟將劍用布重新包好,和舊衣一起收好。那半枚界引則貼身放進胸口,與斷碑相接。就在玉片入懷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左腳心一麻,像有根極細的絲從地底鑽入,沿著經脈一路往上。他悶哼一聲,忙以化法之力壓住。片刻後,那絲竟與斷碑、六虛之種慢慢融在一處,變成一股他從未有過的、極細微卻極清晰的“界動”。
他閉眼感知。青雲山的方向,竟有兩處界縫同時傳來極輕極輕的震顫。其中一處,就在大竹峰後山。另一處,卻是在通天峰地下。
“通天峰……”他臉色一沉。青雲門的祖師堂下面,竟也壓著一條界縫。這便意味著,西城的人若想從內部下手,未必非走後山不可。七脈會武那日,前山人數以千計,若界縫被從內部開啟,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沒有多想。他必須立刻回山。不是逃走,是把這件事告訴一個能信、又有足夠分量的人。
沈青舟將劍負在背上,出了廢窯。夜風北來,吹得滿窯白灰如雪般揚起來。他抬頭望了一眼青雲山。山影如墨,壓在半邊天上。
“田不易。”他低聲道,“這一次,我賭你。”
(第二卷第西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