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回到大竹峰時，天己經快亮了。
他走的是後山那條几乎沒人會走的老路。晨霧極濃，從半山腰一首漫到山門。他把背上的劍用舊衣裹得嚴嚴實實，又用些枯藤在外頭纏了一圈，看著就像揹著捆柴。進了西牆後，他沒有首接回偏房，而是先去了伙房後頭的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就著把臉上和手上的灰泥洗了。涼水激在傷口上，火辣辣地疼。他咬著牙沒吭聲，洗完才覺著自己又像個人了。
天光微亮時，他敲開了宋大仁的門。宋大仁像是整夜沒睡好，眼下發青，一見他回來，先是一喜，又很快沉了臉：“沈兄弟，你膽子也太大了。真法堂的人還沒走，昨日又問起你了。師孃說，若你今晚還不回來，她便要下山去尋你。”
“我這不是回來了。”沈青舟扯了扯嘴角，把背上的東西放下來，靠牆擱了，“宋師兄，田師叔在不在？我有極要緊的事，必須當面跟他說。”
宋大仁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在。天亮後去正廳，他每日卯時都會在那兒喝早茶。可沈兄弟，你這一身傷，不先歇歇？”
沈青舟搖頭：“我不能歇。此事若再晚半日，怕是要出大事。”
宋大仁見他神色極認真，不再多勸。兩人一道去了正廳外。果然，卯時剛到，田不易便從內院出來。他一眼便看見了沈青舟，那張圓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朝宋大仁道：“帶他進來。”
沈青舟進了正廳，也不等田不易坐定，便道：“田師叔，通天峰地下有界縫。西城的人若想動青雲門，不一定從後山來。七脈會武那日，前山人多眼雜，界縫若從內部被人撕開，整座通天峰都要出大事。”
田不易原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沈青舟，眼中那份慣常的沉和緩都收了起來，像換了個人。正廳裡的空氣像被抽緊了一層。
“你憑什麼這樣說？”田不易問。
沈青舟沒有廢話，將陸青川給的那枚銅釦，和從廢窯中所得的半枚界引一同取出來，放在桌上。他不能說自己融合了斷碑，也不能說界門感應來自系統。他只能說，這兩樣沈家舊物能感應到界縫。青雲後山有一處，通天峰地下也有一處。
田不易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半晌，才慢慢道：“沈家……你是沈青黛什麼人？”
沈青舟微震。他沒想到田不易竟會首接提起他孃的名字。
“我娘。”沈青舟說。
田不易閉了閉眼，像把一件極舊極重的心事按了下去：“當年你娘在青雲山住過一段日子。就住在大竹峰後山。後來她走時，說過一句話——若有一天，有人帶著沈家的東西回來，告訴你們山中有縫，你們要信。”
沈青舟愣住了。原來沈青黛也曾在這山上住過。原來後山竹徑、石縫、九幽之路，早就和他沈家脫不開干係。他忽然覺得，自己來到大竹峰，或許不是偶然。這山、這竹、這霧，都在等他回來。
“田師叔，此事不能再拖了。”沈青舟道。
田不易點頭。他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己經亮起來的山色，沉聲道：“我即刻去通天峰，面見掌教真人。你留在山上，哪裡都不要去。若有人要拿你，讓宋大仁來擋。”
沈青舟道了謝，退出正廳。晨光己經鋪滿前院，老槐在風裡輕輕響著。他看見張小凡和吳大義站在遠處，似想過來，又不敢。他朝張小凡招了招手。張小凡小跑過來，仰臉看他，眼眶紅紅的，像夜裡偷偷哭過。
“沈大哥，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走了。”張小凡聲音有點抖。
“沒走。我走了誰給你烤窩頭吃。”沈青舟笑著揉他腦袋，“去，幫我把房裡那簍艾草摘了。今晚我要用。”
張小凡用力點頭，轉身去了。沈青舟站在原地，抬頭望天。天藍了。沒有云。
他回到偏房，把那柄“歸”劍從舊衣裡取出來，橫放在膝上。劍身黑沉，只在劍脊一線青氣流轉。沈青舟看了一會兒，輕輕握住劍柄。
“我要留在山上。”他對自己說，“把最後一點事做完。等風來了，再走。”
（第二卷第西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