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不易去了通天峰後,大竹峰整個白天都籠在一層極低的氣壓下。
沈青舟沒有出門。他把自己關在偏房裡,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將那柄“歸”劍用舊衣重新裹好,又在外頭纏了層防潮的油布,擱在床板內側。他身上傷還沒好利索,可精神卻比昨日好了許多。六虛之種在斷碑入體後,似乎也安分了不少,像有了新的對手,不再只在他體內亂衝。他試著運轉了幾回真氣,竟發現那兩股力量開始各據一方,在氣海與心口之間形成一種極微妙、也極脆弱的平衡。
“界引和斷碑相互制衡。若是其中一樣出了差池,我怕是連命都剩不下。”他暗自警醒。可眼下他缺的正是這樣的力量。七脈會武在即,界縫隱患未除,西城的人不會等。齊景玄也不會不查。他必須趁著這平衡還在,多做些安排。
午後,齊景玄果然來了。
他沒有穿真法堂的白衣,改換了身極普通的青灰長衫,倒少了幾分冷煞氣。宋大仁將他領到偏房外,就走了。齊景玄推門進來,也不坐,只站在門口,看著沈青舟:“你倒還敢回來。”
“我不回來,你更麻煩。”沈青舟坐在床邊,手裡握著半塊涼餅,慢慢啃著,“田師叔去通天峰了。他若把界縫的事報上去,真法堂今晚就會來找你問話。你不如想想,到時候怎麼把河陽城那幾件事跟上面說圓。”
齊景玄沉默一瞬,在他對面那張破竹椅上坐下:“你早就想好了這一步。把界縫和西城捅到明面上,讓所有人都動起來。到那時,真法堂要查的就不只是你,還有我。”
“你怕查嗎?”沈青舟問。
“不怕。”齊景玄道,“我做的每件事,都有據可查。只是你拿走斷碑的事,我還沒想好怎麼寫。”
“如實寫。”沈青舟道,“就說斷碑與我的血脈相沖,當場碎散。真法堂若能從我身上取出來,那就來取。”
齊景玄盯著他,目光極靜。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那笑極淡,轉瞬即逝,卻讓整間屋子都像亮了一下。
“沈青舟,你有膽子。那我就等著看,你拿命換來的那點東西,到底能讓你走到哪一步。”
他說完便起身走了。腳步聲極輕,像從未來過。
沈青舟吃完餅,把門掩好。天色尚早,他決定去後山看一眼。那裡既然己經被田不易和真法堂封過,表面上不會再有人。可昨夜他感應到的另一處界縫,就在後山石縫附近。那地方離大竹峰太近,若西城的人選擇在七脈會武之夜從那處破開,大竹峰首當其衝。
他換好衣裳,從後窗翻出,沿著熟悉的小路朝後山走去。山風不小,竹葉翻飛如雨。他走得極慢,每一段路都在用界門感應去探。到後山空地時,他己確認,那處界縫還在,只是被一層極新的禁制壓住了。那禁制他認得,是真法堂的手段,齊景玄那幾日帶人佈下的。他心中稍安。真法堂總算做了件實事。
可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腰間的銅釦忽然極輕極輕地一燙。他猛地抬頭。竹徑深處,有極淡極淡的白光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眼花。沈青舟卻看得清楚。那是“照心燈”的光。他上一次離開竹徑時,那燈己經暗了。可此刻,它又亮了一下。沒有人進去,沒有人靠近。是它自己在閃。
“它在給誰傳信?”沈青舟心頭一凜。
他不敢久留,轉身便走。下到半山時,他看見一道極熟悉的身影正朝山上來。白衣,藍劍,墨髮被風吹起又落下。是陸雪琪。二人隔著半片竹林,同時停住了腳步。
“你傷勢好些了?”陸雪琪開口,語氣仍冷,卻沒帶上次那種拒人千里的疏離。
“好多了。”沈青舟道,“你呢?手上的傷可結痂了?”
陸雪琪極輕地“嗯”了一聲。她看了眼後山方向,又看了看沈青舟,似在判斷他為何出現在這。沈青舟索性道:“我在看那處界縫。今晚的燈,自己亮了。”
陸雪琪眼神微變,卻未多問。兩人就站在山道上,任竹風從西面吹來。過了片刻,陸雪琪忽然道:“七脈會武,大竹峰可有名額?”
沈青舟一怔,搖頭:“我沒資格參加。”
“田首座去通天峰前,把你的事報上去了。”陸雪琪道,“掌教真人許你一個例外。你若能在明晚的會武大比上活著下臺,便能入青雲門籍。若不能,真法堂會當眾拿你。”
沈青舟心頭一震。他原以為田不易是去報界縫的,沒想到還替自己爭了這麼個機會。把去留押在會武大比上,絕處逢生,總比被真法堂暗地裡帶走強。
“多謝陸姑娘告知。”沈青舟正色抱拳。
陸雪琪沒再說話,只將一隻極小的白瓷瓶放進他手裡,轉身離去。那瓷瓶觸手生涼。沈青舟開啟,一股極清極淡的藥香飄出,像雪後松針。是上好的外傷靈藥。
他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竹風入袖,像有隻極涼的手,輕輕按在他舊傷上。
)完章三十西第卷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