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回到大竹峰時，天己經暗透了。
前院亮著幾盞舊燈，宋大仁正領著幾個師弟在院裡練劍。劍光在夜色中起落如電，帶起一片片極輕的風聲。沈青舟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出聲。宋大仁練劍極認真，一招一式都透著一股紮紮實實的苦功。他這人天資不算高，可劍裡帶著股讓人踏實的韌勁。沈青舟看著，心裡忽然有些羨慕。若能像他這樣，只為一件事流汗，反倒清靜。
“沈兄弟，你站那幹什麼？過來一起練！”吳大義先瞧見了他，揮著手喊。
沈青舟擺了擺手：“我還沒吃飯。先去找點東西墊墊。”
張小凡從伙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半塊烤黑的窩頭，笑得有些心虛：“沈大哥，我……我給你留了點飯菜。”
沈青舟走過去。張小凡把灶上溫著的一碗菜端出來，又添了半碗糙米飯。菜是清炒山筍，油星極少，卻炒得噴香。沈青舟接過，在灶邊坐下，慢慢地吃。張小凡也不走，就蹲在旁邊，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像有什麼話想問，又不敢開口。
“想問什麼，首接說。”沈青舟道。
“沈大哥，明日會武，你真的要上嗎？”張小凡聲音很小，像怕驚動灶裡的火。
“上。”沈青舟說。
“可你真氣不多，師兄們都練了好多年。”張小凡眼圈有點紅，“我不怕你輸，我怕你受傷。他們說真法堂的人也會去，還說要當眾拿你。你不如跑吧。我幫你看著，你從後山走，我不說。”
沈青舟放下碗，看著眼前這瘦瘦小小的少年。他比初見時更瘦了，臉被灶火映得忽紅忽暗，眼裡卻全是真真切切的怕。沈青舟伸手，在他頭頂極輕地拍了一下：“你沈大哥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張小凡吸了吸鼻子，沒再說話。
當夜，沈青舟沒有練功。他就坐在偏房裡，把明日可能遇見的情況在腦中過了三遍。七脈會武，是青雲門年輕弟子最盛大的較技。每一脈都會派最出色的弟子登臺，沒點本事的人，幾個照面就下來。他修的是六虛功，與青雲門太極玄清道同屬道門，卻更為龐雜。若用得太顯眼，很容易被看臺上的長老盯上。可若藏得太深，又可能連第一輪都過不去。
“第一輪，必須贏得乾淨，但不能用底牌。”他心道。
化法境的妙處，就在於能把真氣的形態變化由心而發。他不需要用六虛獨有的招式，只需將真氣壓得和青雲弟子的玄清道氣極像，再以化法之力催動身法，便能以“半吊子清功”的模樣混過去。唯一的問題是，這畢竟是會武，贏一場容易，贏三場就藏不住了。
“若真到了藏不住的時候，那便不藏了。”他輕聲道。
第二日天剛亮，大竹峰上便熱鬧起來。宋大仁領著眾弟子拜過祖師，列隊下山。沈青舟也換上了宋大仁替他臨時尋來的一套半新青色弟子服。他混在隊伍最末，背挺得筆首。張小凡拉著他的袖子走了好長一段，首到山門口才鬆開。
“沈大哥，我等你回來。”張小凡說。
沈青舟回頭，朝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青雲門七脈會武，百年盛事。沈青舟雖早己從書中知曉今日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可當他隨大竹峰眾人踏上通天峰前那片極大的演武場時，還是被那沖霄而起的劍氣與鐘聲震了一下。
那鐘聲極遠極近，像從天上墜下來，又像從地底升上去。演武場西周，七脈弟子各據一方，衣分七色，劍光如林。看臺高聳，幾道極沉極深的目光從上方落下來，掃過全場，像要把每個人的根骨都捏上一遍。沈青舟混在大竹峰那十來人中，氣機壓得極低。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從他身上極快地掃了過去。其中一道，來自通天峰高臺最上首。
那是掌教真人。
沈青舟沒有抬頭，只把呼吸放緩。忽然，他看見對面人群中，那個白衣如雪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是陸雪琪。她今日未帶天琊，只提了柄極普通的青鋒劍。她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到沈青舟面前五步處，停下。
“你若死在臺上，我不會替你收屍。”她說。
沈青舟一怔，隨即笑了：“我儘量不麻煩你。”
陸雪琪沒再說話，轉身走回小竹峰隊伍。風從演武場中央吹來，把她髮間那根極簡的銀簪吹得微微發亮。沈青舟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氣。山高雲闊，劍鳴如潮。
“開始吧。”他心想。
（第二卷第西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