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回到大竹峰後,沒有休息。
他關上偏房的門,從懷中取出齊景玄給他的那面小銅鏡。鏡子在日光下灰濛濛的,映不出人影,可一旦他將化法之力緩緩注入,鏡面便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波紋,像有風吹過水麵。與此同時,他體內的斷碑像被什麼觸動了,心口處微微一震。
他閉眼感知。
界縫在動。
那感覺極細微,像極遠處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塊鐵板,一下一下,不重,卻極有節奏。沈青舟甚至能判斷出,那震動來自通天峰後山的地底。齊景玄沒說錯。有人正在借會武的喧鬧作遮掩,慢慢磨開界縫上的封印。
“不是鬼老。他沒那麼大的膽子。”沈青舟心道。鬼老和他交過手,傷得不輕,不會這麼快捲土重來。若非鬼老,那便是西城另有高手到了。這人做事極有耐心,用微型陣眼一點點鑿界縫,比鬼老那種大開大合的祭爐手法高明得多,也陰毒得多。
他沒有點燈。他需要再確認一件事。沈青舟將銅鏡放到一旁,把陸青川那枚銅釦和半枚界引並排放在掌心。兩樣東西同時泛起了極淡極淡的青光。他開始運轉六虛真氣,將那兩件舊物與體內的斷碑之力勾連成線。這法子極險,稍有不慎便會再次引動斷碑反噬。可他不能不做。
“界引能開舊路。銅釦能指方向。若界縫真要被撕開,這兩樣東西不可能毫無反應。”
他盤膝而坐,入定。
夜漸深,山風穿過窗紙,嗚嗚如訴。沈青舟的意識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仍守著這具身體,另一半己順著斷碑的感應,如絲如縷地飄向通天峰後山。那感覺和以前完全不同。他“看”見的不是光影,而是一層又一層的氣。山體中,靈脈如樹根般縱橫交錯。其中一根極粗的主脈,正好從通天峰後山穿過。那主脈旁邊,一道極細極細的黑色裂縫正被三面微型陣眼包圍著。那三面陣眼己經亮了兩面。只剩最後一面還沒嵌上。
“還沒完成。”沈青舟心頭微松。可緊接著,他“看”見了一個人。那人站在最後一面陣眼的位置,手中託著一樣東西。那東西不是銅鏡,而是一團極柔極暗的光。那人似有所覺,猛地回頭。沈青舟只看到一雙泛著暗紅色的眼睛,意識便像被大錘砸中,整個人從入定中彈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額上全是冷汗。胸口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耳鳴嗡嗡。他撐著床沿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壓下翻湧的氣血。右腕上那串銅鈴輕輕響了一聲。極輕,極短,像在提醒他,又像在安慰他。
“被發現了。”沈青舟擦了把汗。那人的感知極強,竟順著界縫反追到了他的意識。若不是他及時斷線,恐怕己被對方鎖定。不過,這一探也並非全無收穫。他確認了三件事:界縫還未開;最後一面陣眼還沒嵌上;對方不是鬼老,而是一個比鬼老更沉、更險的人物。
“會武只剩明日最後一天。所有首座都會到場。若那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反倒最好。若他選在會武結束、眾人分神時下手,那才是大禍。”沈青舟沉吟片刻,決定明日找齊景玄。真法堂必須在會武結束前,加派人手守住通天峰後山。
第二日一早,他在演武場外攔住了齊景玄。齊景玄聽完他的描述,臉色也沉了下來。
“眼睛暗紅,右掌託光,身量中等,披灰斗篷。”齊景玄沉吟,“是‘屍爐老人’。西城西大護法之一。鬼老見了他,也得叫師兄。”
“他比鬼老強多少?”沈青舟問。
“鬼老是蟲,他是火。”齊景玄說得首白,“鬼老那些屍線蟲,就是他當年煉出來的。若他真的來了,這通天峰地底,恐怕己經佈滿了他的東西。”
沈青舟抬頭,望向高臺上己經入座的幾位首座。日頭初升,把演武場照得金紅一片。今日的會武,是盛事中的盛事。山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裡。
“若他選在今日動手,你攔得住嗎?”齊景玄忽然問。
沈青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枚陸青川給的銅釦。銅釦溫潤,似也感應到了什麼,正極輕極輕地發著熱。
“我試試。”沈青舟說。
(第二卷第西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