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樓下時不時傳來玻璃炸裂的聲音——長時間高溫暴曬，不少住戶家的玻璃都出現了皸裂，有的甚至直接崩碎，碎片掉在地上噼裡啪啦響。
現在小區裡的人出門，都會不約而同地戴上頭盔，手裡拎著個鐵桶，頭盔防玻璃碎片，鐵桶則用來裝水，生怕哪天被突如其來的玻璃砸中腦袋。
這種時候，還能過得稍微滋潤些的，大多是“吃國家飯”的人——公務員。醫護人員。物資調配人員，他們能領到額外的水和食物，家裡的電也能保證基礎供應。
不過政府也沒忘了失業人員，每週會統一發放一次生存物資：大米按人頭和年齡算，一人七到十斤，還有足夠的複合維生素片，水雖然不多，但能維持基本生命需求。日子過得苦，但至少餓不死，這也讓整個社會勉強維持著穩定。
電也成了金貴的東西，大部分時候，空調和電扇因為缺電成了擺設，人們連手機都捨不得多充——充電要耗電大半，而且現在也沒什麼心情刷手機。
到了晚上，等氣溫稍微降下來些，小區裡的人就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陽臺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嘮嗑，這成了大家唯一的娛樂活動。
林家雖然因為那太陽能發電器並不缺電，可每次開空調都是悄悄摸摸的，等房間涼快些就立馬關掉，生怕動靜太大引起鄰居注意。
直到後來，小區裡不少家境不錯的住戶，花大價錢從外面弄來了太陽能發電器，家裡的電夠用了，林家才敢把空調開久一點。
但晚上的陽臺嘮嗑，林家從沒缺席過——林悅心裡清楚，在沒有足夠能力保護自己時，“從眾”才是最安全的保命方式。
這天晚上，剛坐下沒多久，樓下的王阿姨就壓低聲音開了口：“你們昨晚有沒有聽到‘砰’的一聲？嚇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聽到了聽到了！”旁邊的李叔趕緊接話，“我當時還趴在窗戶上看呢，就看見三樓那戶養寵物狗的，把狗從陽臺上扔下去了！”
“造孽啊！那狗跟了她好幾年了，怎麼能說扔就扔？”王阿姨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惋惜。
“還不是為了省水？”李叔撇了撇嘴，“我聽樓長說，她早就想把狗趕走了，可那狗通人性，每次走了又自己找回來，沒辦法，只能這麼幹了。聽說還是她家裡人逼的，說養狗要喝水，還不如省下來給人喝。”
“那狗的屍體呢？”有人好奇地問。
李叔冷笑一聲：“還能怎麼樣？被人撿走了唄。現在這時候，一塊肉都值錢得很，有的人連飯都吃不飽，哪還管是不是狗肉。”
“誰這麼大膽啊？這種肉也敢吃？”一人好奇心起。
“誰都有可能？比如小區門口那個撿垃圾的老張，他家裡還有個生病的孩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要是有塊肉在他跟前，難道還不拿？別說他，你和我就不會心動？管它原先是什麼寵物狗，只要是肉，就能吃。”
“也是，畢竟是肉啊，天天吃醬油拌白米飯，我都快瘋了！說不定還是她自家家人又偷偷跑下去處理了呢。”那人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人命比狗命金貴啊。”
“說起白米飯，我快氣死了，為了省點電，我是煲一次米飯用三天，結果又餿又硬，吃得我還竄稀。”王嬸突然插嘴來了一句。
一群人又從怎麼做飯更省電開始聊起。
聊到後面，氣氛越來越無奈沉重，王嬸趕緊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們聽說沒？咱們小區王家那閨女，最近可風光了，搭上了一個研究院的工作人員，現在每次領水都能多領兩三份。聽她媽跟我抱怨，說都這時候了，她閨女還窮講究，非要三天洗一次澡，每天還要刷牙，浪費不少水呢。”
一群人聽著，一邊附和著吐槽，一邊下意識地抬起手，從胳膊上搓出一個個泥丸子——長時間沒好好洗澡，身上早就積滿了汙垢，搓泥成了大家習以為常的動作。
林悅坐在陽臺上，聽著鄰居們的聊天，眼角的餘光瞥見父母悄悄紅了臉，還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
她心裡忍不住笑了笑——王家閨女三天洗一次澡都被吐槽“不會過日子”，可林家因為有儲存水，每天都能用清水擦身體，保持著基本的潔淨，要是被鄰居知道了，指不定會引來多少麻煩。
夜漸漸深了，氣溫又降了些，可空氣裡的臭味還是揮之不去。
林悅抬頭望向天空，依舊是漆黑一片——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那三隻讓人心頭髮怵的“血眼”懸在半空，泛著若有若無的紅光，看久了便讓人渾身發寒。地面上，遠處火葬場的焚燒爐晝夜不停，此刻仍在夜色裡透出朦朧的紅光，伴著一縷縷厚重的濃煙，緩緩飄向天際。
只是，被恐慌籠罩了近一個月的平民百姓，早已在聊天時自動忽略了這可怖又反常的“血眼”，也忘了那24小時不停歇的焚燒爐。唯有小區裡日漸濃重的香火味，默默訴說著人們藏在心底的不安與祈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