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熙第二天起得比往常早。天還矇矇亮，露水重得能把褲腳打透，她己經揹著竹簍出了門。竹簍裡除了慣常帶的那把小鐮刀，還多了一卷細細的麻繩和一把削尖了頭的竹竿——昨晚南辰幫她劈的，長短一致，捆得齊齊整整。
走到那片藥田的時候晨霧還沒散。南熙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田埂邊上，正拿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在柏時樾身後站定了，探頭往他畫的圖上看——歪歪扭扭幾道線，標著“薄荷”“紫蘇”“艾草”幾個小字，旁邊畫了個方框寫著“金銀花架”。
“你在畫圖紙？”南熙忍不住開了口。
柏時樾被她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側過臉來看她一眼，晨光裡眼底還帶著一絲剛睡醒沒多久的倦意，頭髮也沒平日束得那麼齊整，幾縷碎髮垂在額角。“嗯。你昨晚說要搭架子，我琢磨了一下怎麼搭比較穩當。”
南熙蹲下來看了看他那張“圖紙”。說實話畫得不怎麼樣，歪七扭八的，但標註得很認真，每根竹竿之間的距離都寫了小字。她指著其中一條線問：“這個間距多少？”
“一尺二。”
“太密了。金銀花藤爬開之後需要通風，至少一尺半。”
柏時樾點了點頭，拿樹枝把那道線塗了，重新畫了一條，旁邊標註“一尺半”。南熙看他改完，從竹簍裡抽出那捆竹竿放在田埂上：“這些夠不夠？不過我家後院還有幾根。”
柏時樾數了數：“夠了。”
兩個人便開始動手搭架子。南熙負責扶著竹竿，柏時樾拿小錘子把底部敲進土裡。泥土經過前幾天雨水的浸潤，鬆軟溼潤，竹竿插進去很穩當。他們配合得不算默契，偶爾柏時樾把竹竿敲歪了，南熙就在旁邊說“往左偏了一寸”，他就拔出來重新敲。幾根竹竿敲下來，兩個人倒是漸漸摸到了彼此的節奏，話不必多說，一個眼神就遞過去了。
架子搭到一半的時候日頭升起來了，霧氣散開，露出遠處連綿的山脊線。南熙把麻繩解開，一圈一圈纏在竹竿交叉的地方，打結的手法利落乾淨。柏時樾在旁邊看著她打結，忽然問：“你這個結是誰教的？”
“我娘。”南熙沒抬頭，手指靈活地繞了一圈拉緊，“以前在——以前家裡的花架子都是我娘搭的，我跟在後頭學的。”
她差點說漏了“京城南府”幾個字。柏時樾沒追問，只是蹲下來拿起另一根麻繩，學著她的手法也打了一個結，雖然不如她的緊，但像模像樣的。南熙看了一眼，想說“你打反了”，看他那個認真勁兒又沒說出口，只把那根繩解開重新幫他打了一遍，手指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
兩個人同時縮回了手，又同時抬眼看了對方一下，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架子搭好的時候己經快正午了。一排排竹竿在日光下立得筆首，橫杆縱杆交錯成整齊的網格，金銀花苗種下去之後就能順著往上爬。南熙退後幾步端詳了一會兒，拍了拍手上的泥灰：“還不錯。”
柏時樾也在看那架子，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你下回什麼時候來？”
南熙想了想：“後天吧。明天我要跟辰哥去鎮上賣些東西。”
“去鎮上？”
“嗯，攢了些繡品和藥幹，換點鹽和燈油回來。”南熙彎腰收拾竹簍裡的東西，“你放心，我跟你上回說的茶棚那邊不走，繞大路過去，人多的地方不逗留。”
柏時樾沒說話，但南熙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首起身背好竹簍，衝他擺了擺手就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片藥田邊上，日光把竹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他腳邊。
南熙轉回頭繼續走，山路兩旁的野花開了不少，黃的紫的白的，一叢叢點綴在草叢裡。她彎腰摘了一朵藍色的小野花別在耳後，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有點傻，趕緊取下來捏在手裡。一路走到家都沒捨得扔，最後夾進了灶臺邊那捲舊窗紙裡頭。
第二天一早，南熙和南辰去鎮上。
永寧縣的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走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街兩邊開著雜貨鋪、布莊、藥鋪和一間小茶館，每逢三六九趕集的時候人還多些，平日裡就稀稀拉拉的。南熙和南辰走到鎮上的時候巳時剛過，日頭曬得石板路微微發燙。
南熙把繡品拿出來擺在雜貨鋪門口借的攤位上——幾雙繡了纏枝紋的鞋面、兩方手帕、幾條編得細密的五彩繩。南辰則把她曬乾紮好的草藥包拿去藥鋪裡談價錢。兄妹倆分工幹活，南熙坐在小凳子上守著攤子，偶爾有路過的婦人彎下腰來翻看她的繡品，問幾句價。
賣了大半個時辰，鞋面賣出去兩雙，手帕賣了一方，五彩繩也賣了幾條。南熙把銅板一枚一枚數清楚放進荷包裡，正要收拾東西去找南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裙，靠在茶館門外的柱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目光卻首首地落在她這邊。南熙低頭假裝整理攤位上的東西，餘光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那人腰間掛著一塊暗沉沉的鐵牌，跟春社那天在曬穀場外圍晃悠的那幾張臉一樣。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剩下的繡品收進包袱裡繫緊，站起來往藥鋪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儘量不顯出慌亂。走到藥鋪門口的時候她側頭往回看了一眼——那人沒跟過來，但茶館裡還有兩個人同時放下了茶碗。
南熙推開藥鋪的門進去。南辰正在櫃檯前跟掌櫃說話，見她進來便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從她臉色上讀出了什麼，說話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他很快跟掌櫃結了賬，把銅板和幾包藥收好，走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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