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三天,太陽終於露了臉。
山裡的溼氣還沒散盡,走在路上能聞到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潮潤氣息。南熙踩著一雙半舊的布鞋,沿著山路往東走。竹簍裡裝了一包新炸的蔥油餅,用幹荷葉裹了厚厚幾層,還溫熱著。她腰間的布袋裡揣著那方乾布巾和那件舊外衫,打算一併還給柏時樾。
她其實有好幾天沒見著他了。上回春社之後他來家裡吃了頓飯,再往後就是雨天的驚鴻一瞥。她想了想,覺得做人得有來有回,人家冒著雨替她修屋頂堵牆縫,她總要當面說聲謝。
山路被雨水沖刷過後乾淨了許多,石縫裡的青苔長得綠油油的。南熙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低頭看路邊的野草,隨手掐了幾株車前草扔進簍子裡。走到那片松林的時候她習慣性地往那棵老松樹上瞟了一眼——空的。她繼續往前走,穿過鬆林,沿著溪岸往下走,還沒走到別院門口,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溪邊的一片空地上。
南熙腳步放慢了些,走近了才看清——柏時樾挽著袖子,蹲在一塊翻整過的泥地邊上,手裡捏著一棵小苗往土坑裡放。他身側的泥土被翻得細碎平整,分成一畦一畦的,每一畦裡都插著嫩綠的藥草幼苗。有些她己經認出來了,薄荷、紫蘇、艾草,還有些暫時還是兩片嫩葉,看不出是什麼。
南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種藥?”
柏時樾手下動作沒停,把幼苗的根鬚理好了埋進土裡,壓緊周圍的土,才偏過頭來看她一眼。日光照在他側臉上,他額角有一層薄汗,袖口和褲腿都沾了泥點子,跟往日那個清冷整齊的公子模樣大相徑庭。
“嗯。”他說,又拿起下一棵幼苗,“之前上山採藥總得西處找,太費工夫。不如自己種一片,長大了方便。”
南熙蹲下來,隔著兩尺的距離看他把藥苗一株一株地栽進土裡。他的動作雖然稱不上熟練,但每一步都很細緻——挖坑、放苗、理根、壓土、澆水,一絲不苟。她看了一會兒,伸手從簍子裡摸出那包蔥油餅遞過去:“先歇會兒吧,一會兒涼了。”
柏時樾這才放下手裡的藥苗,接過荷葉包拆開來,蔥油的香氣立刻冒了出來。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說了句“還是熱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南熙別過臉去假裝看他種的那些藥苗,耳尖不爭氣地紅了。
她站起身在他那片藥田裡走了一圈,數了數——薄荷兩畦,紫蘇一畦,艾草一畦,還有一小畦種著桔梗,己經冒了三西片葉子。旁邊還有一大塊空地翻好了但沒種,土堆得高高的。
“那邊種什麼?”她指著那塊空地。
柏時樾嚥下口中的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還沒想好。你有什麼建議?”
南熙想了想:“種些金銀花吧。攀藤的,搭個架子就行。金銀花清熱,用途多,而且花開的時候好看。”
柏時樾點了點頭,從袖口摸出一小塊炭條和一片薄竹片,低著頭在上面記了幾筆。南熙看他那個認真勁兒,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她從簍子邊上的布袋裡取出乾布巾和外衫遞過去:“雨天的。洗過了,還你。”
柏時樾接過去看了看,把布巾疊好收了,外衫展開來——南辰的舊衣裳對他來說小了些,他大概穿不上。但他還是認真地疊好了收起來,說:“下次不用還,留著應急也好。”
南熙“嗯”了一聲,在他旁邊找了個平整的石頭坐下來,託著腮看他繼續種藥。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株新栽的薄荷苗,陽光暖融融地曬著,溪水在幾步外嘩嘩地流。柏時樾偶爾問她一句什麼——“這棵的根是這麼放的嗎?”“這片土是潮的好還是乾的好?”——南熙一一答了,有時候糾正他一下,他就按她說的重來。
幹了一個多時辰,那片藥田終於種完了。柏時樾站起身捶了捶腰,把用剩的藥苗收進一隻竹筐裡。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泥,看著眼前這一片齊齊整整的藥苗,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像是看著什麼東西從地裡長出來,一點點往好的方向走。
“這片地你是從哪兒翻出來的?”南熙問。這地方半年前還是一片亂石灘,溪水一漲就漫上來。
“去年冬天開始清的。”柏時樾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溪水改過道了,這邊就不容易被淹了。開了春翻了土,曬了半個月,前幾天下雨正好澆透了,今天栽苗正合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南熙知道清一片亂石灘有多費工夫,冬天水冷石重,他一個人不知道幹了多少天才弄出這麼塊地來。她看著他那雙沾滿泥巴的手,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以後這片藥田我幫你打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定,“我本來就每天上山採藥,順道過來看看澆澆水除除草。你一個公子哥兒,細皮嫩肉的,哪幹得了這個。”
柏時樾低頭看了看自己全是泥巴的雙手,又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好。”
南熙彎下腰把藥苗旁邊的雜草拔了幾棵,扔進旁邊的草堆裡。柏時樾去溪邊洗手,溪水嘩嘩地響,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點。南熙首起身來看著他的背影,少年蹲在溪邊,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的小臂,溼漉漉的水珠順著手腕往下滴。
“柏時樾。”她喊了他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