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過頭來。
“下次再下雨……”南熙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沾著泥點的衣襬上，“你就別來修屋頂了。我家有大哥在，他能修。”
柏時樾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日光在他身後鋪開，襯得他整個人輪廓清晰如刻。“你大哥要看書，要寫策論，這點小事我來就好。”他說，語氣尋常，“我不耽誤工夫。”
南熙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小石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句：“那你自己的事兒怎麼辦——練劍、讀書，都耽擱了。”
“沒耽擱。”柏時樾走近兩步，在她面前站定，“早起練劍，夜裡看書，白天的時間……”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一點極輕的笑意，“現在多了一樣。”
南熙抬眼看他，陽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他站在光裡，離她不到三步遠，眉眼間那點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卻真真切切地浮在那裡。
“中藥。”他說。
南熙“噗”地笑出聲來，別過臉去忍了忍，最後肩膀還是輕輕抖了一下。她彎著腰笑了一會兒才首起來，拿袖子掩著口，眼角有點溼。“行，種藥就種藥吧。”
她背起竹簍往回走，走出幾步回頭衝他說：“明天我來給你那些薄荷搭架子，你備幾根竹竿。”
柏時樾站在溪邊，日光落了滿身。他點了點頭：“備好了。”
南熙轉身沿著溪岸往上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風從下游吹上來，帶著溪水清涼的氣息和泥土翻新後的青澀味道，她抿著嘴角一路走，走到松林邊上才敢把笑意徹底放出來。陽光穿過樹梢灑了她一身碎金，竹簍在背上輕輕晃盪，裡頭那幾株車前草的葉子在風裡抖啊抖的。
她穿過鬆林往家的方向走，遠遠看見自家院子裡的炊煙升起來了，細細一縷在藍天下散開。南錦大概醒了，院門口傳來他追著雞跑的嚷嚷聲，混著母親溫和的呵斥。
南熙加快腳步走回去，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撲過來抱她的腿：“姐！你去哪兒了！我想你了！”
“給你摘了些車前草回來，回頭熬水喝。”
南錦撅了撅嘴：“不想喝藥。”
“不是藥，是涼茶。”南熙把竹簍放下，牽著他的手往灶房走，“給你放一點點蜂蜜，甜的你喝不喝？”
“喝！”南錦立刻又高興了，蹦蹦跳跳地跟著她進了灶房。
南熙彎腰舀水洗手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灶臺角落裡——昨天放在那裡的油紙包不見了。她擦乾手翻了一下碗櫃，那方乾布巾和舊外衫也不在了，櫃子裡多了一小包用乾淨紗布裹著的幹菊花，金黃金黃的，湊近了能聞到清冽的香氣。
她盯著那包乾菊花看了好一會兒，把紗布包放回櫃子裡，蓋好蓋子。
南錦仰著頭問她：“姐你看啥呢？”
“沒看啥。”南熙轉身點火燒水，唇角翹著，“今天中午給你做菊花粥喝。”
窗外日光正好，院子裡那棵棗樹抽了新枝，嫩綠色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擺著。遠處山巒青翠連綿，天藍得透明，連鳥叫聲都比前幾日的雨聲清脆了幾分。南熙把米下進鍋裡，拿勺子慢慢攪著，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她攪著粥，腦子裡卻全是那片新翻的藥田。碧綠的幼苗一畦一畦的，溪水在旁邊流，日光在上面照。還有一個人蹲在泥地裡，手心沾滿了土，卻認認真真地把每一棵小苗都扶正了。
明天要帶幾根長竹竿過去，還得帶一把細麻繩。南熙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把火調小了些，蓋上鍋蓋讓粥慢慢熬著。
灶房裡的米香漸漸瀰漫開來，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氣息，這山間的日子雖然清貧，卻在這日復一日的炊煙與晨光裡，一點點醞釀著說不清的甜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