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後，山裡連著下了三西天雨。
雨不大，細細綿綿的，落在屋頂茅草上沙沙響，落在院子裡積起淺淺的水窪，映出灰白的天色。南家一家人困在屋裡出不去，南錦趴在窗臺上數屋簷滴下來的水珠子，數到一百多就亂了套，扯著南熙的袖子要她重新教。
南熙坐在堂屋的方桌邊，就著視窗透進來的天光翻那冊家訓錄。父親抄錄的規訓文字她看得很快，倒是在硃筆小注上停下來細讀。讀到某一頁底下，父親寫了一段話：“立身以正，持家以勤，待人以誠，處變以靜。此十六字，吾女當終身記之。”
她拿指腹輕輕蹭過那行字，墨跡微微凸起在紙面上。窗外的雨聲淅瀝，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偶爾有風穿過屋簷，溼涼的氣息撲進窗來。
南辰坐在她對面寫策論，蘸墨時多看了她一眼：“看什麼這麼入神？”
“爹寫的家訓。”南熙把冊子合上推過去給他看，“你那份也有吧？”
南辰點了點頭：“爹給我的那本是講為臣之道的，比你這本厚多了。”他頓了頓，筆下沒停，“錦兒那本還沒寫，說等他再大些，認字多些再給。”
南熙把冊子收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了的腿。她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雨雖然不大，但霧濛濛的，山都看不清了。這樣的天氣上山是不可能的，路滑，何況她也沒理由出門。她縮回灶房開始揉麵，想著今天中午做一頓疙瘩湯，熱乎乎地驅驅溼氣。
正揉著面，院門忽然被叩響了。
南熙手上沾著麵粉去開門，門一拉開，看見柏檸梔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雨裡，裙襬溼了半截，懷裡抱著一個大荷葉包，見了她就笑：“小熙！我來給你送東西啦！”
南熙趕緊把她讓進來。柏檸梔收了傘靠在門邊，荷葉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頭是兩方乾爽的棉布巾和一小罐薑糖膏。“我娘前兩天熬的，說溼氣重容易著涼，讓我多送幾罐出去。這罐給你家。”她說著搓了搓胳膊打了個噴嚏，鼻尖紅紅的。
“你淋著雨過來的？”南熙去灶房倒了一碗熱薑茶端過來，柏檸梔接過去捧在手心裡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長舒一口氣：“沒事沒事，我坐轎子來的，就院門口那幾步淋了一下。轎子在村口等著呢，我坐一會兒就走。”
南熙看她那個樣子就知道她至少淋了半條路，但她沒說破，只把棉布巾收了放好，薑糖膏也收進櫃子裡。柏檸梔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捧著茶碗取暖，嘴裡碎碎念著：“這雨下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酸，我哥這兩天都沒出門練劍了，天天在廊下看書，悶得跟個木頭似的。”
南熙低頭揉麵，耳朵尖動了一下。“他……沒出去？”
“沒呢。今早我要出門他還不讓，說什麼雨天路滑讓我別亂跑。我說我又不去遠，就來你家坐坐。”柏檸梔眨了眨眼睛，湊近南熙壓低了聲音，“他還讓我問問你，你家那間屋子漏不漏雨。”
南熙手上揉麵的動作頓了一下。家裡確實有兩處漏雨，一處是堂屋西北角，一處是灶房煙囪旁邊的瓦片鬆了。昨天半夜她就用木盆接著了，滴滴答答的響了一夜。她沒想到柏時樾連這個都知道。
“還好，不太嚴重。”她說。
柏檸梔“哦”了一聲，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神神秘秘地塞進南熙手裡：“這個是他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什麼……治風溼的膏藥？我也沒細看。他說要是你家誰有老寒腿，貼一貼管用。”
南熙捏著那個油紙包，裡頭薄薄一片，透出清涼的藥草氣味。她把油紙包塞進袖袋裡，點了點頭說：“替我謝謝他。”
柏檸梔喝完薑茶又坐了一小會兒就走了。南熙送她到院門口，看著那把杏黃色的油紙傘消失在雨幕裡，才關上門回到灶房。她把油紙包拆開一角看了看，確實是膏藥，貼片上印著藥草壓成的細紋，氣味清冽。她把它放回油紙裡包好，擱在櫃子裡的木匣旁邊。
午飯後雨更大了些，南錦睡午覺去了，南熙坐在灶房門口看雨。屋簷的水簾子垂下來，把院子裡的景象隔成一道模糊的灰綠色，幾隻雞擠在草垛底下縮成一團。她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聽著雨聲發了很久的呆。
忽然，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不是雨聲。南熙警惕地首起身，從灶房門口摸到一把小柴刀攥在手裡，貼著牆根走到院門邊側耳聽了聽。雨聲裡夾雜著一種細小的、有節奏的聲音，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在敲擊木頭。
她輕輕把院門拉開一條縫，探頭往外看去。
雨幕裡，一個穿著蓑衣的身影正蹲在院牆西北角，手裡舉著一塊瓦片，往屋簷上頭比劃著什麼。蓑衣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從身形和動作來看，是個年輕男子。那人把瓦片塞進簷角一處鬆動的地方，又伸手按了按，確認穩當了才收回手。
南熙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好一會兒。蓑衣下襬被雨水打得噼啪響，靴子踩在泥水裡己經溼透了，那個人卻絲毫不在意，又在牆根底下彎腰看了看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團東西——像是油布和麻線——塞進牆縫裡，堵住了雨水可能倒灌進來的空隙。
那人幹完這些，首起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往院門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密密麻麻的雨簾，南熙對上了一雙墨沉沉的眸子。
柏時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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