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南熙在灶房刷碗，南錦拽著柏時樾在院子裡看他蹲在棗樹底下教他認螞蟻洞，兩人頭挨著頭趴在泥地上，一個世家公子、一個山裡孩童，畫面說不出的滑稽又說不出的暖。南辰去地裡了，母親在屋裡午歇，堂屋裡只剩南蘇御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翻他那捲舊書。
南熙擦乾碗放進碗櫃裡，正要去院子裡把南錦叫回來午睡，經過堂屋門口的時候聽見父親開口叫了她一聲。
“熙兒，進來。”
南熙擦了擦手走進去。南蘇御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午後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柔柔地鋪在他膝頭，照得那捲舊書的紙頁泛著溫潤的米黃色。他抬頭看著女兒，目光裡有她小時候常見的那種安靜的笑，但底下似乎還藏著什麼別的。
“爹？”
“坐。”南蘇御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南熙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等著父親開口。南蘇御又看了她一會兒，才把膝上那捲書合起來放在桌面上，伸手從椅子旁邊的地上拎起一隻沉甸甸的木箱——紅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箱角包著銅皮，銅綠斑斑。
南熙認得這隻箱子。從前在京城的時候，父親的書房裡有好幾只這樣的箱子，裝著他最珍視的書卷和文稿。離開京城那年，她記得母親含著淚把許多東西都舍了，唯獨這隻箱子被父親死死護在懷裡，一路顛簸帶到了山村裡來。這些年箱子就擱在父親床腳底下，南熙從來沒見他開啟過。
南蘇御把箱子放在桌上，從腰間摸出一枚小小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裡，咔噠一聲，鎖簧彈開了。他掀開箱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線裝書冊，紙頁邊緣都泛了黃，但儲存得很好，一絲潮氣也無。
南蘇御從最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南熙。南熙接過來低頭一看——封面上沒有書名，只寫了一行小字，是父親的字跡：“南氏家訓錄·熙兒藏。”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過那一行字，紙面微澀，墨跡己經有些淡了。
“這本是給你的。”南蘇御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大哥的、錦兒的，我另外放著了。從前在京城的時候你們年紀小，沒來得及教。現在日子雖清苦，但該知道的事不能落下。”
南熙翻開冊子，裡面一頁頁抄錄的都是些規訓文字，字跡端正俊逸，間或有父親用硃筆加的小注。她認出了其中幾段是《女誡》裡的，但旁邊硃筆寫的那幾個小字卻是父親自己的話——“此條迂腐，不足取。吾女明慧，自辨之。”
南熙看著那幾個硃筆小字，眼眶忽然有點酸。她抬起頭，父親坐在午後的日光裡，面容清瘦卻溫潤如初，目光裡含著一層淡淡的慈愛。
“還有這個。”南蘇御又從箱子裡拿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比巴掌略大，紫檀木的，匣面上刻著一枝海棠花，花枝交錯，雕工極精巧。他開啟木匣，裡頭鋪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擱著一隻羊脂白玉的鐲子，質地溫潤剔透，日光裡泛著柔柔的光暈。
“你祖母留下的。”南蘇御把木匣推到南熙面前，“本該你出嫁時再給你，但我想著……也該讓你見見了。”
南熙看著那隻玉鐲，伸手輕輕碰了碰鐲面，觸手微涼，滑膩如脂。她不敢用力拿起來，怕自己粗糲的手指劃傷了那溫潤的表面。
“爹。”她輕聲說，“咱們還能回京城嗎？”
南蘇御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風把棗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隱約傳來南錦咯咯的笑聲和柏時樾溫和的低語。日光在他們之間慢慢挪動，照在桌面上那隻紫檀木匣上，海棠花的影子落下來，細細的一枝。
“會的。”南蘇御說，聲音很輕，卻很穩，“爹跟你保證。”
南熙沒有追問什麼時候、怎麼回。她知道有些話不能說透，有些事不能擺到明面上。父親能把這隻箱子開啟給她看，己經是這些年裡他最放心的一次了。她只是把那隻玉鐲的木匣小心地抱在懷裡，又把那冊家訓錄收進袖袋裡，站起來朝父親彎了彎眼睛。
“那我去把錦兒叫回來午睡，他再不歇下午又要鬧覺了。”
南蘇御點了點頭，目送女兒走出去。午後的陽光從門外漫進來，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灰撲撲的布衣裙下襬沾了一點灶灰。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書箱重新鎖好，銅鑰匙掛回腰間，發出輕輕的金屬碰撞聲。
院子裡南錦正趴在地上用樹枝戳螞蟻洞，柏時樾蹲在旁邊，居然也在跟著看。南熙走過去把南錦拎起來拍了拍他膝蓋上的泥：“該午睡了，睡醒了再玩。”
“不要！我想跟哥哥多玩一會兒！”
“哥哥也得回去休息呢。”
柏時樾站起身，幫南熙接過了她懷裡抱著的木匣子——南熙剛才著急沒顧上放回屋裡去，出來才發現還抱在懷裡。他接過去看了一眼匣面上的海棠花雕紋，目光微微一動，但什麼也沒說，只問：“放哪兒？”
“放堂屋桌上就行。”南熙說。
柏時樾轉身把木匣送進去，出來的時候跟南蘇御在堂屋門口碰見了。南熙遠遠看見父親對柏時樾說了句什麼，柏時樾躬身一禮，兩人之間隔著門檻，日光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光塵浮動。南熙聽不見說的什麼，只看見柏時樾的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棵年輕的白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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