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錦得了那筒野蜂蜜後,一連幾天都寶貝得不行。
他把竹筒放在枕邊,每天早起都要擰開蓋子嗅一嗅,然後小心翼翼地旋緊,再用帕子包好塞回枕頭底下。南熙看他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又好笑又心酸,這孩子從小跟著家裡吃苦,進京前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早就記不清了,一筒蜂蜜就能讓他高興這麼多天。
“姐,你說那個哥哥為啥給我蜂蜜呀?”某天早上南錦趴在灶臺邊看南熙烙餅,忽然問。
南熙把餅坯翻了個面,油鍋裡滋滋響。“因為他……人好吧。”
“那他是誰家哥哥呀?”
“山那邊別院的。”
南錦“哦”了一聲,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他以後還會不會給咱們送東西?”
南熙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早霧大,山頂都藏在白茫茫的水汽裡。昨天她上山採藥的時候碰見柏時樾,他正蹲在溪邊洗一雙手套,說要去後山看蜂箱。她隨口問了一句“你家還養蜂”,他抬起頭來,指尖滴著水,說:“養著玩的,有十幾箱。”
然後今天早上,南錦的枕頭底下又多了一小片荷葉,裡頭裹著幾塊黃澄澄的蜂蠟。南熙不知道他是怎麼把東西放進來的,大概是天沒亮的時候翻牆放的,動作輕得連家裡那隻警覺的大黃狗都沒叫喚。
“姐?”南錦又喊她。
“會送的。”南熙把烙好的餅放進盤子裡,伸手揉了揉南錦的腦袋,“但他送東西咱們也得回禮,不能白拿人家的。今天你跟我一起上山,去摘些山莓回來,回頭做成果醬給人家送去。”
南錦歡呼一聲,跑回屋裡換鞋去了。
南熙把早飯端上桌,南辰己經下地去了,父親和母親在裡間說話。她坐在桌邊吃了一張餅,喝了一碗稀粥,收拾好碗筷後背上竹簍,帶著南錦出了門。
山路溼滑,昨夜裡又落了一場小雨。南錦走在前頭,一雙小短腿邁得飛快,嘴裡不停問這問那——“姐那個紅的是啥果子?”“姐這棵樹為啥長歪了?”“姐你聽有鳥叫!”南熙在後面跟著,時不時伸手扶他一把,嘴裡應著他的話。
走到那片熟悉的松林時,南熙下意識往那棵老松樹上看了一眼。樹上沒人,但樹根底下壓了一張紙,用石頭鎮著。她彎腰撿起來,紙上只有兩個字,筆跡端正:“東行。”
南熙把紙摺好塞進袖袋裡,牽起南錦的手拐上了東邊那條小路。走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片坡地上密密麻麻長滿了低矮的灌木,枝頭綴滿了紅殷殷的山莓,顆粒飽滿,晨露還掛在表面,亮晶晶的像碎瑪瑙。
“哇!”南錦鬆開姐姐的手撲進灌木叢裡,還沒開始摘就先把一顆塞進了嘴裡,被酸得眯起了眼睛,又捨不得吐出來,嚼了兩下眉頭就舒展開了,“甜的!姐!甜的!”
南熙笑著走過去,從竹簍裡拿出兩個小籃子,一個給南錦,一個自己提著。她蹲在灌木叢邊上,手指靈活地掐下山莓放進籃子裡,一顆一顆,動作又快又準。晨光穿過葉縫落在她手背上,她低頭摘著果子,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這片坡地三年前還是荒的。”柏時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日裡多了一點鬆快的意味,“後來我把山莓籽撒了一圈,每年這時候都結得不錯。”
南熙這才轉過身去。柏時樾站在坡地邊緣的一棵矮松下,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短褐,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前臂。他手裡提著一隻小陶罐,罐口封著蜜蠟,看見南熙的目光落在陶罐上,便抬了抬手說:“今早割的蜜,你嚐嚐。”
他把陶罐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退後兩步,彎腰去幫南錦摘山莓。南錦起先還有點怕生,縮著小身子往後躲,柏時樾也不勉強,只把摘下來的山莓一顆一顆碼進南錦的小籃子裡,動作不緊不慢。南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覺得這個哥哥長得好看又和氣,漸漸放鬆下來,主動遞了一顆自己摘的山莓過去:“哥哥你嚐嚐,這個可甜了!”
柏時樾低頭看了看那顆山莓,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嚼,認真地點了點頭:“嗯,甜。”
南錦高興了,開始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話,問東問西。柏時樾應答得極有耐心,聲音始終平和,偶爾還蹲下來指給南錦看哪顆熟了哪顆還要再長兩天。一大一小蹲在灌木叢邊的畫面落在南熙眼裡,她在心裡輕輕“哎呀”了一聲,然後低頭繼續摘山莓,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摘了大半個時辰,兩隻籃子都裝滿了。南錦的小臉曬得紅撲撲的,額髮被汗粘在腦門上,卻興奮得不肯歇。柏時樾不知從哪裡變出一片大荷葉,把南熙的籃子蓋住免得山莓被太陽曬軟了。
“夠吃了。”南熙站起身,捶了捶發酸的腰,轉頭看了一眼那隻放在石頭上的陶罐——蜜蠟封得嚴嚴實實,罐身還是溫熱的,透著蜂蜜特有的甜香。
“收著吧。”柏時樾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見她看那陶罐,便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