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坳每年三月末有春社，是村裡最熱鬧的日子。
說是春社，其實不過是全村人湊在一處吃頓飯、唱幾句山歌、給土地公燒幾炷香。但在這窮鄉僻壤裡，這己是頂要緊的節慶了。今年春社前幾日便起了風，吹得老杏樹的花瓣落了滿地，村道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人走上去簌簌地響。
南熙一大早就被南錦從被窩裡拽出來，揉著眼睛去灶房幫忙。今日家家戶戶都要端一道菜去村口的曬穀場上拼席面，南家今年拿得出手的只有一鍋薺菜豆腐羹——豆腐是頭天晚上南辰去鄰村磨的，薺菜是後院掐的嫩尖，湯底點了兩滴香油，揭鍋時香氣撲了滿灶房。
“姐你聞聞，香不香？”南錦趴在灶臺邊上，踮著腳往鍋裡看。
“香，香得很。”南熙拿勺子攪了攪湯，舀起一小勺吹涼了喂進南錦嘴裡，“別偷吃太多，一會兒端出去就不夠分了。”
南錦咂吧著嘴跑開了。南熙把湯盛進一隻粗陶盆裡，用乾淨布巾蓋好，又回頭看了一眼灶臺角落裡的油紙包——今早她特意多揉了一團面，擀成薄餅炸了十幾張油餅，疊得整整齊齊。她還留了三分之一的餅坯沒用，想著等中午從曬穀場回來再下鍋。
母親林朝顏今日換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襦裙，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根木簪子。父親南蘇御也換了件乾淨青衫，坐在堂屋裡翻一本舊書，南熙進門叫他吃飯時他抬頭笑了笑：“今天熱鬧，你們去玩，爹就不去了。”
“爹，你好久沒出門了。”南熙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低頭看他手裡那本書——是卷手抄的《詩經》，紙頁泛黃，邊角都毛了。
“人多的地方，爹就不去湊了。”南蘇御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說，“你們玩得開心些，回來給我講講。”
南熙知道父親的顧慮。春社上人多眼雜，南蘇御這張臉雖說過去了七八年，可保不齊有什麼人見過畫像。她沒再勸，只點了點頭，幫父親把茶水添滿了才出門。
曬穀場上己經擺開了陣勢。幾張舊門板拼成長條桌，鋪了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頭七七八八擺滿了碗碟。張嬸端了一大盆紅燒蘿蔔，隔壁李大爺提了半罈子自家釀的米酒，村尾的王嬸蒸了一籠野菜糰子，熱氣騰騰的。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大呼小叫地追著一隻跑丟的雞。
南錦一頭扎進孩子堆裡，很快就不見了人影。南熙把薺菜豆腐羹擺在長桌靠中間的位置，退到旁邊一棵老槐樹下站著看熱鬧。南辰被張嬸拉去幫忙抬桌子了，母親跟幾個嬸孃在樹蔭底下說話，手裡還拿著針線沒放下，一邊聊一邊納鞋底。
“小熙！”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熙回過頭，看見柏檸梔提著一隻食盒從村道那頭小跑過來，杏黃色的衣裙像一隻蝴蝶飛進了灰撲撲的村子裡。她身後跟著兩個別院的僕婦，一左一右捧著兩屜蒸籠，隔著老遠就聞見了甜絲絲的棗糕味兒。
柏檸梔跑到南熙面前站定，臉蛋紅撲撲的，額角沁了一層細汗。“可算找著你了！我蒸了好幾籠棗糕，給村裡人都嚐嚐！”她說著回頭指揮僕婦把蒸籠搬到長桌上去，蒸籠蓋一掀，熱氣騰騰湧出來，棗香混著糯米發酵的醇厚甜味，引得周圍好些人都湊了過來。
南熙看著柏檸梔忙裡忙外地招呼人，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上回在別院門口放完油餅她就走了，後來隔了兩日上山又碰見柏時樾——她照例採藥，他照例在松枝上看書，只是那包油餅的荷葉己經洗乾淨晾在別院的竹籬上了。柏時樾什麼也沒多說，只在她路過的時候輕輕道了聲“好吃”，聲音低低的，像風過竹梢，她假裝沒聽見，耳尖卻紅了一大片。
“小熙？你想什麼呢？”柏檸梔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忙完了，湊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沒什麼。”南熙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你做的棗糕真香，全村人都聞見了。”
柏檸梔嘻嘻一笑，挽住她的胳膊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我哥今早出門前跟我說了，說今天人多，讓我多留意著你家附近。我說你放心，我盯著呢。”她眨眨眼睛，“我還帶了幾個人過來幫忙盯著。”
南熙心頭一暖，面上卻只笑道：“你們兄妹倆倒是一個比一個操心。”
“那可不。”柏檸梔彎著眼睛，又把她往跟前拉了拉，湊在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我哥還讓我跟你說——晚上別走夜路回家，他會在村口那棵杏樹底下等著，送你們回去。”
南熙的耳尖又熱了。她低頭看著鞋面上沾的草屑，含糊地“嗯”了一聲。
春社的席面在日頭正中時正式開席。曬穀場上擺了十幾條長凳，男女老少圍坐了一圈，碗筷叮噹響成一片。柏檸梔帶來的棗糕大受歡迎，張嬸用筷子夾了一塊塞給南錦，南錦咬了一大口，腮幫子上沾了一圈棗泥，引得滿桌人笑。
南熙坐在長桌靠邊的位置，端著碗慢慢喝湯。她餘光掃過人群外圍——幾個穿短褐的生面孔混在湊熱鬧的鄰村人裡，看似在吃肉喝酒，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往南家那張桌子的方向瞟。她不動聲色地把碗放低了半寸，側過身用肩膀擋住了南錦的臉。
席面吃到一半的時候，南辰湊過來低聲說：“那幾個生面孔，昨晚上在鎮上的客棧住了一宿。別院的人今天一早就盯上了，放心吧，出不了事。”
南熙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遠處傳來唱山歌的聲音，是隔壁村請來的老把式，嗓子沙啞卻中氣十足，唱的調子在山谷裡來回迴盪。太陽熱烘烘地曬著，風裡飄著米酒和棗糕的甜香，孩子們的笑鬧聲一陣高過一陣。
南熙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村口那棵老杏樹。樹下空蕩蕩的，沒人。但樹影深處的小路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青色的衣襬若隱若現。
她收回目光，低頭笑了笑，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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