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悶了兩天，南熙覺得自己快長出蘑菇來了。
頭一天她老老實實在院子裡待著，幫母親納鞋底、晾衣裳、把攢了半個月的雞蛋收進罈子裡用稻殼埋好。南錦拉她跳格子，她陪著跳了十幾輪，兩條腿跳得發酸。南辰也沒出門，在堂屋裡寫他的策論文章，墨汁用了小半硯。
第二天南熙實在坐不住了，跟母親說去村口張嬸家借把鐮刀。林朝顏正在灶房揉麵，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早點回來，今天中午包薺菜餃子。”
南熙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慢悠悠地走。杏花坳不大，從村頭走到村尾也就一盞茶的工夫，家家戶戶院子裡都晾著衣裳、堆著柴火，幾隻土狗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見了人懶洋洋地搖兩下尾巴。村口那棵老杏樹的花己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
張嬸家在村東頭，院門口曬著一笸籮蘿蔔乾，南熙喊了聲“張嬸”，裡頭應了一聲“進來吧”。她推門進去，張嬸正在院裡搗蒜，見是她來了笑眯眯地招手：“小熙來啦？上回送去的芥菜疙瘩吃完了沒？還有呢，回頭給你裝一碗。”
“吃完了，好吃著呢。”南熙坐在院裡的石墩上，接過張嬸遞來的半塊蒸紅薯啃了一口，“張嬸，你家鐮刀借我使使，我家的豁了口，割草不利索了。”
“在後屋牆上掛著呢，你自己去拿。”張嬸擓了一勺蒜泥擱進碗裡，“你爹這兩天咳嗽好些了吧？”
“好多了，能下地走了。”
“那就好。你們一家啊，就是太省了，別老舍不得抓藥。上回你家大哥來鎮上買鹽，我瞧他臉都瘦了一圈，這半大小子正長身體呢，得多吃點好的。”
南熙咬著紅薯笑了笑，沒接話。她站起身去後屋拿鐮刀，經過張家堂屋窗戶的時候無意間往裡頭掃了一眼——張嬸的丈夫張叔坐在椅子上抽旱菸，旁邊還坐著一個人，背對著窗戶，穿一件灰藍色的長衫，瞧著不像村裡人。
南熙腳步沒停，取了鐮刀又回來，把鐮刀別在腰間的繩子上。“張嬸，那我先走了，回頭鐮刀用完了就送回來。”
張嬸擺擺手：“不急不急，你慢慢用。”
南熙出了張家院子，走到村道上才慢慢放緩步子。她偏頭往張家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關著，什麼也看不見。但方才那一瞥裡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人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修得很齊整，指節上沒有繭子。村裡人的手沒有那樣的，哪怕是張叔這種不常下地的，手指頭也粗糲得很。
她又想起兩天前柏時樾說的話——“那條道上的茶棚是他們的據點。”那鎮上的據點撤了，會不會又在村裡安了新的眼線？張嬸一家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該不會招惹這些事，多半是那眼線自己找上門去的。
南熙攥緊了鐮刀的木柄，加快了腳步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牆外那棵老槐樹——樹根底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她推門進去，南錦正在院子裡追一隻蘆花雞，見她回來了撲過來抱住她的腰：“姐！娘說中午包薺菜餃子，我跟你一起包！”
“行，你先把手洗乾淨。”南熙揉了揉他的腦袋，把鐮刀掛回灶房牆上。她走到灶臺邊，林朝顏正把揉好的麵糰用溼布蓋著醒發，見女兒進來便溫聲說了句：“去後院拔幾棵薺菜，餃子餡裡少擱點肉，咱家的臘肉快吃完了。”
南熙應了一聲，拎了個竹籃子去後院菜地。這季節薺菜己經有點老了，但找著背陰處的嫩芽還是能吃的。她蹲在菜地邊上仔細挑揀，一把一把掐下嫩尖放進籃子裡，掐了小半籃的時候聽見籬笆外頭有腳步聲，很輕，像踩在草葉上。
她沒抬頭，只撥開面前一叢野草往籬笆縫裡瞟了一眼——籬笆外站著一雙靴子，青灰色緞面，靴幫很乾淨，不像下過地的。那人站了片刻，彎下腰，把一樣東西輕輕放在籬笆根底下，然後首起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南熙等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站起身。她走到籬笆邊往下一看——用一張大葉子裹著的東西，拆開來，裡頭是兩塊紅糖糕，還帶著一點點溫熱。糕面上壓了芝麻，甜香撲鼻。
紅糖糕底下墊著的那片葉子上寫了兩個字，墨跡還沒幹透：“安心。”
南熙把紅糖糕收進籃子裡，用薺菜葉子蓋好。她回到灶房的時候母親正在剁肉餡，見她回來便說：“薺菜拿來我看看，老了就別要了。”
南熙把籃子遞過去。林朝顏低頭撥了撥薺菜，忽然“咦”了一聲：“這葉子底下怎麼還有兩塊糕？”
“張嬸給的。”南熙面不改色地胡謅，“說她家親戚從鎮上帶的，給我們嚐嚐。”
林朝顏看了看那紅糖糕，又看了看女兒的臉，笑了笑沒追問。她把紅糖糕切小塊放在盤子裡，衝著院子裡喊：“錦兒，進來吃糕！”
南錦一溜煙跑進來，抓起一塊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好吃！姐你也吃！”
南熙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紅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漫開來，軟糯糯的。她嚼著糕，眼睛望著院子裡那棵棗樹，葉子在風裡沙沙地搖，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那種平平淡淡的安穩裡頭。
中午的薺菜餃子包了兩大蓋簾，南辰下廚煮的，火候正好，餃子皮薄餡足，咬一口鮮香西溢。南蘇御吃了七八個，難得地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南錦吃了兩碗還嚷著要添，被南熙按住了：“晚上再吃，撐壞了肚子又鬧騰。”
飯後南辰收拾碗筷，南熙給父親煎藥。南蘇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女兒忙前忙後的身影，忽然開口說：“熙兒，今天那塊糕，是張嬸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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