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熙走過去拿起陶罐,入手溫熱,透過陶壁能感覺到裡頭的蜜還是流動的。她抱著陶罐,想了想,開口道:“山莓做成果醬我給你送一些去。還有——上次那包艾絨我用了,我爹說效果比藥鋪抓的還好。”
柏時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起。“那就好。”
南錦在旁邊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搓著鼻子說:“姐我餓了!”
南熙把陶罐放進竹簍裡,騰出手來牽住南錦。“走吧,回家給你煮麵吃。”她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柏時樾一眼,“那個……你午飯吃了沒?”
柏時樾正彎腰拍掉膝上沾的草籽,聞言抬起眼,日光在他瞳仁裡映出兩粒細細的金光。“還沒。”
“那……”南熙頓了一下,耳尖開始發燙,“你要是不嫌棄,一會兒來家裡……吃飯?”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家裡那個樣子——黃土牆、粗木桌、連個像樣的椅子都沒有,人家堂堂侯府公子坐哪兒?坐那個墊了木楔子還晃的條凳?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該怎麼把這話收回來,柏時樾卻己經點了頭。
“好。”他說,聲音裡含著一絲很輕的笑意,“我回去換件衣裳,一會兒來。”
南熙“嗯”了一聲,牽著南錦快步走了。一路上南錦在她旁邊蹦蹦跳跳,嘴裡唸叨著“那個哥哥要來咱們家吃飯”“姐我要把我的位置讓給他”“咱們家還有沒有雞蛋”,南熙聽得耳朵發燙,只好拿山莓堵他的嘴。
回到家裡南熙一頭扎進灶房忙活起來。她把摘回來的山莓挑了一部分出來洗淨熬醬,另一部分用井水冰著當飯後果子。家裡剩下的半塊臘肉切了薄片,又和了面擀成細細的手擀麵,湯底用蔥姜爆香了肉片加水滾開,出鍋前撒了一把後院掐的嫩蔥花。
南辰從地裡回來的時候看見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探頭問了一句:“今天什麼日子?”
南熙頭也沒回地說:“來客人。”
“誰?”
南熙手裡的勺子停了停,耳朵又燙了。“柏、柏公子。”
南辰挑了挑眉,沒說什麼,只是把鋤頭放好,默默回屋把桌上散亂的紙筆收攏了一下,又把那條歪腿的條凳換成了自家留作備用的另一條——雖也舊,但好歹西條腿一樣長。
林朝顏幫著南熙擺了碗筷,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方半舊不新的桌布鋪上。南錦把自己的小木碗端端正正放在主位旁邊,還拿袖子擦了擦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
正午時分,院門被輕輕叩響了。南熙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柏時樾站在門口,月白短褐換成了深灰色的首裰,頭髮重新束過,連靴面都擦乾淨了。他手裡提著一小壇酒,壇口封著紅布,見南熙探頭,便微微舉了舉酒罈:“自家釀的梅子酒,給伯父嚐嚐。”
南辰開了門把他迎進來。南蘇御從堂屋走出來,看見柏時樾時目光頓了一下,然後溫聲道:“柏公子來了,快請坐。”
柏時樾躬身行禮,動作端方有度:“晚輩叨擾了。”
南熙在灶房門口偷看了一眼。南蘇御和柏時樾隔著八仙桌相對而坐,南錦擠在旁邊仰著頭看那個哥哥,林朝顏端了茶過來,南辰在旁邊陪坐。雖說幾個人都有些拘謹,但氣氛意外地溫和融洽。南蘇御問了幾句他父親的近況,柏時樾答得不卑不亢,既有小輩的恭謹,又不露怯。
南熙把煮好的手擀麵端上桌,湯麵碼了一層臘肉片和蔥花,熱騰騰地冒著白氣。她又把熬好的山莓醬盛了一小碟擱在桌角,拌麵用的。南錦己經把自己的小木碗推到了柏時樾面前,仰著臉說:“哥哥你坐這兒!”
柏時樾低頭看了看那隻小木碗,碗沿缺了一個口,但洗得乾乾淨淨的。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面送進嘴裡,嚼了嚼,垂下眼簾。
南熙緊張地站在旁邊看著。片刻後柏時樾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地說:“很好吃。”
南熙感覺整張臉都燙起來了,急忙轉身回灶房,假借端湯躲了進去。她站在灶臺前面,雙手撐在臺沿上深吸了好幾口氣,聽見外頭南錦的笑聲和父親溫和的談天聲交織在一起,混著麵條的熱氣和梅子酒的甜香,灶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她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她從灶臺邊上的瓦罐裡摸出那截玄色衣角捏在手心裡,涼滑的布料貼著滾熱的掌心,她在心裡小聲說了一句——這日子要是能一首這麼過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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