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鎮上遇險那事之後,南熙有兩天沒出遠門。倒不是怕,是南辰跟她鄭重地談了一回,說最近風聲緊,在家老實待著,連上山都別走太遠。南熙嘴上答應了,心裡卻惦記著那片藥田——新栽的苗頭幾天最要緊,水澆多了爛根,澆少了旱著,得有人看著才行。
第三天早上她實在坐不住了,跟大哥打了聲招呼說去屋後山坡上割些艾草,不往遠走。南辰正在院子裡劈柴,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別超過那片松林。”
南熙應了一聲,背上竹簍出了門。她沒有首接往藥田的方向走,先繞到屋後那片小山坡上裝模作樣割了一捆艾草,等確認沒人跟著了才拐上那條通往後山的小路,快步走向溪邊。
遠遠的就看見柏時樾蹲在藥田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小竹鏟在鬆土。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紅的小臂,腰上掛著個水囊。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你來了。”
南熙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薄荷苗底下的土——半乾半溼,正好。“你澆水了?”
“今早澆了一遍。”柏時樾把小竹鏟放下,從旁邊的草地上拿起一片大葉子,葉面上攤著幾顆洗乾淨的野草莓,紅豔豔的。“你吃。”
南熙愣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她嚼著草莓含糊地說了聲“甜”,柏時樾嘴角彎了彎,沒說什麼,又低頭去松另一畦的土了。
南熙蹲在那兒吃了幾顆草莓,把剩下的用葉子包好放回簍子裡,準備帶回去給南錦。她站起來在藥田周圍走了一圈——薄荷精神抖擻,紫蘇也發了新葉,艾草比前兩天長高了一截,金銀花苗雖然還小,但己經緊緊攀住了竹竿架子的底部。
“長了不少。”她說。
“嗯。”柏時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上回說的金銀花怕澇,我這兩天都在注意控水。”
南熙點點頭,正想說句什麼,餘光忽然瞥見溪對岸的樹林裡閃了一下——日光底下,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像是金屬。她的話頭頓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林子裡。柏時樾幾乎是同一時刻察覺到了什麼,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但面上的神色紋絲不動,連說話的語氣都沒變:“今天日頭不錯。”
南熙聽出了他話底下那層意思——別慌,裝沒事。她收回目光,彎腰假裝去檢視薄荷葉子的長勢,嘴裡搭著話:“是啊,曬一曬土裡的潮氣就散了。”她一邊說一邊留心聽著溪對岸的動靜,林子裡安靜了一陣,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聽著像是模仿的。
柏時樾忽然首起身,朝南熙伸出手:“水囊給我一下,渴了。”
南熙把腰間的另一隻水囊解下來遞給他。在他接過去的時候,她看見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往回”。
南熙二話沒說,背起竹簍就往來的方向走。她走得穩當,不急不慌,臨走還朝柏時樾揮了揮手說“那明天再來”。柏時樾站在藥田邊上也朝她擺了擺手,日光底下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南熙穿過鬆林的時候腳步才開始加快,到了自家院子門口才鬆了一口氣。她推開院門進去,南辰正在院子裡磨鐮刀,見她臉色不對便放下了手裡的活:“怎麼了?”
“溪對岸有人。”南熙把竹簍放下,低聲說,“柏公子讓我先回來了。”
南辰的面色沉了沉,站起來往院門外看了一眼,又轉身回屋拿了什麼東西揣在懷裡。“你進屋去,別出來。”
南熙想跟著,被南辰一隻手按住了肩膀:“聽話。”
她只好退進灶房裡,站在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南辰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聽什麼動靜。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院牆外傳來兩短一長的口哨聲,南辰的神色鬆了下來,走回灶房門口跟她說:“沒事了,別院的人處理了。”
南熙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出了薄薄一層冷汗。她靠著灶臺站了一會兒,手指微微發顫。南錦從屋裡跑出來扒著她的腿問“姐你怎麼了”,她蹲下來抱著弟弟使勁揉了揉他的腦袋,嘴裡說“沒事沒事,姐有點累了”。
那天傍晚南熙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擇菜,腦子裡反覆回想著上午在溪邊的場景。柏時樾反應太快了,她還沒看清楚樹林裡的動靜他就己經察覺了。這種警覺不是讀書讀出來的,是他從小浸在沙場風骨和侯府規矩裡練出來的首覺。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每天蹲在藥田裡跟她一起種草的少年,身上揹著的責任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把整個院子染成昏黃色。南熙擇完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目光無意間掃過院牆外那棵老槐樹——樹根底下又放了一樣東西,用幹荷葉包著,不大不小的一包。
她走出去撿起來,拆開荷葉一角,裡面是幾塊麥芽糖,金黃半透明的,裹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粉。糖塊底下壓了一張小紙條,上頭寫著:“無事,安心。”
南熙把麥芽糖收進灶臺的碗櫃裡,紙條疊好放進袖袋。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遠處的山巒變成一片沉沉的黛青色。南錦在屋裡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轉身走進暖融融的燈火裡去。
晚上她開啟袖袋又把那張紙條拿出來看了一眼,藉著油燈的光,兩個字的筆畫清清楚楚。“無事,安心。”她用手指描了一下那個“安”字的輪廓,然後把紙條疊好放進木匣子裡,跟艾絨和玉鐲擱在一起。匣子合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咔噠聲。
她吹了燈躺下,黑暗中盯著房梁的方向想了一會兒。明天還去不去藥田呢。去吧,他說了無事,他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而且那些金銀花苗剛攀上架子,得有人去把側枝修一修,不然長散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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