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熙第二天還是去了藥田。
她出門的時候特意比往常晚了一些，等日頭升高了、露水乾了才出發。走到松林邊上的時候她先在林子裡站了一會兒，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鳥叫正常，風過葉梢的聲音正常，林子深處沒有異樣的響動。她這才走出來，沿著溪岸往下走。
藥田裡安安靜靜的，薄荷和紫蘇在日光下綠得發亮，金銀花的卷鬚己經纏上了竹竿的第一道橫杆。南熙蹲下來看了看苗情，正要拿小剪刀修剪側枝，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快不慢的。
她沒回頭，但嘴角己經不自覺地彎了彎。
柏時樾走到她旁邊蹲下，手裡捏著一把小竹剪，跟她手裡那柄一模一樣。“我今天帶了工具。”他說。
南熙偏頭看了一眼他那把小竹剪，刀口打磨得很鋒利，柄上還細細地纏了一圈布條防滑。“哪來的？”
“自己做的。”柏時樾低下頭去剪一截枯了的艾草葉，“上回看你用那把鐮刀割側枝，彎著腰不方便。”
南熙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剪自己這邊的枝，兩個人各管半片藥田，日光暖洋洋地曬在後背上，溪水嘩嘩地流著。偶爾有山雀從頭頂飛過去，留下一串清脆的啾鳴。
剪到一半的時候南熙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扭頭問：“昨天林子裡那些人……”
“走了。”柏時樾沒抬頭，“我讓人把他們引到青州府那邊去了，至少半個月繞不回來。”
“你怎知道他們會往青州府去？”
“他們打探的時候露了底，問過青州那邊的路。”柏時樾剪完最後一枝枯葉，把小竹剪放在膝蓋上，側過臉來看她，“我的人跟著，沿途會再給他們放一些錯誤的訊息。這半個月鎮上和村裡都乾淨。”
南熙點了點頭，心裡算了一下時間——半個月。半個月後那些藥苗該長高一截了，金銀花的藤蔓大概能爬到第二道橫杆上。她又低下頭去修剪枝芽，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響。
“柏時樾。”南熙忽然開口。
“嗯？”
“你……平時除了看書練劍種藥，還做什麼？”
柏時樾想了想：“練字。偶爾跟京城通訊。”
南熙抬頭看了他一眼：“跟京城的信……都寫些什麼？”
柏時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斷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南熙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手裡的剪刀擱在膝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日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照得柔和而認真。
“寫這邊的事。”柏時樾收回目光，聲音低了些，“我爹要定期知道你們一家是否安好。我也要彙報這邊的沿線動向，和朝中……那邊的人手排程。”
南熙攥緊了膝上的剪刀柄。柏時樾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些。她從前只知道他在護著她們家，但不知道這背後有這麼多她看不見的事——京城來的信、人手的排程、眼線的動向，這些詞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簾，看得見影影綽綽的輪廓，卻看不清裡面的東西。
“那我爹……他知道這些嗎？”
“知道。”柏時樾說，“南伯父是這盤棋的執棋人之一，我做的事，有一半是在按他的意思走。”
南熙沒有再問了。她把剪刀拿起來繼續剪側枝，咔嚓咔嚓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在安靜的溪邊格外清晰。她心裡浮上來很多念頭，但沒有一個能說出口。她知道父親從沒跟她講過那些事，是捨不得她操心，也怕她擔驚受怕。可她己經十三歲了，早就不是那個會被一點響動嚇哭的小姑娘了。
剪完最後一棵苗的時候南熙站起來，把剪刀別在腰間，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柏時樾也站起來，兩個人在日光底下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南熙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點點，但也只到他的下巴那麼高，仰著臉看他的時候日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以後有什麼事，別瞞著我。”她說。
柏時樾低頭看著她，那雙墨沉沉的眸子裡映著日光和她的影子。他沒有立刻答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能說的，我會說。”
南熙知道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她點了點頭，轉身背起竹簍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說：“明天晚上的月亮會很亮，我在村口那棵杏樹下等你。你跟我說說京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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