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熙靠樹幹站著等了一會兒，晚風涼絲絲地吹過來，吹動她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襦裙的裙襬。她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一個接一個地踢到路邊的草叢裡去。
“等很久了？”柏時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熙轉過身，看見他從杏樹後面繞過來——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到了，大概靠在樹另一側等著，就看她一個人在那兒踢石子。月光己經從東邊升起來了，清清亮亮地照著他眉眼的輪廓，他今日換了件月白的袍子，在夜色裡像是會發光似的。
“沒有。”南熙說，“剛到。”
柏時樾走到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在杏樹底下，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落了一身碎銀。遠處的山和田野都籠在薄薄的夜色裡，偶爾有蛐蛐在草叢裡叫，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
“京城……”南熙起了頭，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她想了一會兒，選了一個最安全的問法，“京城現在是什麼樣子？”
柏時樾想了想，說：“街市還是熱鬧的，東西南北西坊的夜市每夜都開到三更。你去過的那些地方——”
“我去過的那些地方。”南熙輕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我都快忘了。”
柏時樾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色下他的目光很深。“南府的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比你家這棵大得多，樹冠能遮半條街。巷子裡鋪的青石板被馬車碾出了兩道轍印，下雨天會積淺淺的水窪。你家門上那對銅環——”
“是獅頭的。”南熙接上去，聲音忽然亮了一點，“我記得了，是獅頭的，左邊的那個銅環底下有一道劃痕，是有一年大哥放爆竹崩的。”
柏時樾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現在還在。”
南熙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別過臉去看著遠處的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熱意壓下去。隔了一會兒她才又問：“那……宮裡呢？當今聖上……是個什麼樣的人？”
柏時樾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光影分明。“聖上是個能忍的人。”他說，聲音低而平，“忍了很多年。但他從來沒忘過。”
南熙聽著“從來沒忘過”那幾個字，心裡有一塊懸了很久的東西緩緩落了下來。她不知道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長什麼樣，但她知道他還記得，那就夠了。她靠著杏樹幹，仰頭看了一會兒頭頂的月亮，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柏時樾問。
“沒什麼。”南熙彎著眼睛，“就是覺得……今晚月亮真好看。”
柏時樾順著她的目光也仰起頭來看那輪月亮。月光照在他微微揚起的下頜上，把他的側影勾勒出一道清雋的弧線。他看了一會兒月亮，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南熙臉上，她仰著臉看月亮的時候，月光在她眼睛裡聚成兩粒碎銀，亮晶晶的。
他沒說話。
兩個人就在杏樹底下站著，山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遠處的村莊裡亮著幾星燈火，橘黃色的，暖暖的，在夜色裡像是跌落的星星。南熙想，這樣的夜晚，要是能多幾個就好了。
“柏時樾。”她又喊他。
“嗯。”
“你明天還去藥田嗎？”
“去。”
“我也去。”
“好。”
南熙站首了身，拍了拍裙襬上沾的草葉，朝他擺了擺手就往家的方向走了。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杏樹底下，月光把月白的袍子染成淡淡的銀色，像一棵安靜生長的樹，根紮在泥土裡，枝葉伸向夜空。
她轉回頭繼續走，步子輕快，嘴角彎彎的。村道兩旁的田野裡蛙聲響成一片，蛐蛐也在使勁地叫，可她什麼雜音都聽不見，耳朵裡只回響著剛才那句“好”。
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撲過來抱她：“姐！你說給我帶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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