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了夏,山裡的日頭一天比一天毒辣。
藥田裡的苗子越長越旺,薄荷躥了半尺高,紫蘇的葉子巴掌大一片,艾草密密地擠成了一叢。金銀花的藤蔓己經把竹竿架子爬滿了一半,碧綠的葉片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青白色的,藏在葉腋底下,要湊近了才看得見。
南熙幾乎每天都來。早晨涼快的時候澆一遍水,午後再來一次看看有沒有被太陽曬蔫了的苗,順手拔幾棵野草。柏時樾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在的時候兩個人就各幹各的活,偶爾說幾句話;他不在的時候南熙就自己蹲在田埂上,把該做的活都做了,再用溪水洗洗手,沿著原路回去。
日子過得平穩,平穩得讓南熙幾乎忘記了上個月鎮上的那場驚險。京城的信照常來,柏時樾偶爾會跟她說幾句能說的——“太師府那邊最近安靜了些”“聖上又提拔了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你大哥的策論我託人送進京了,有人看了說寫得好”。南熙聽著這些零零碎碎的訊息,把它們像珠子一樣串起來收在心裡。
這天午後南熙照例去藥田。日頭很大,她戴了一頂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只看得見腳下的路和兩旁綠油油的野草。走到藥田邊上她先掃了一眼——田裡沒人,但溪邊那塊大石頭上放著半隻切開的西瓜,紅瓤黑子,水靈靈的,旁邊擱著一把木勺。
南熙走過去坐下,拿起木勺舀了一勺西瓜送進嘴裡,冰涼的甜味從舌尖一路蔓延下去。她一口氣吃了小半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心滿意足地眯了眯眼睛。
吃完西瓜她把瓜皮收拾好堆在石頭底下,準備下田去看那些花苞。剛蹲下來,頭頂的天色忽然暗了幾分。她抬頭一看——西邊的山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聚了一大片烏雲,黑沉沉地壓過來,風也起來了,把薄荷的葉子吹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葉背。
要下雨了,而且不小。
南熙趕緊把藥田裡幾株剛移栽的苗又加固了一下土,又用隨手撿的石塊把薄荷畦邊的擋水溝挖深了些。風越來越大,她的草帽被吹掉了也顧不上撿,蹲在田埂上飛快地忙活著。等她忙完最後一道溝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己經砸下來了,打在泥地上濺起一個個土坑。
南熙拎著草帽往溪邊的方向跑——那邊有一棵大柳樹,枝葉密實能擋一陣雨。她剛跑到柳樹底下站定,雨己經瓢潑一樣倒了下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幾步之外的藥田都看不清了。
她靠著柳樹幹喘氣,雨水順著柳枝嘩啦啦地往下淌,在她面前垂成一道水簾子。渾身上下溼透了,布衣裙貼在身上又涼又沉,她打了個哆嗦,把溼透的頭髮攏到耳後。
正縮著發抖的時候,雨幕裡忽然衝過來一個人影。那人穿過瓢潑的大雨跑到柳樹下,渾身也溼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站定了之後先開口喊了她的名字:“南熙!”
她抬起頭,對上了柏時樾的視線。他顯然也是匆忙跑來的,頭髮全溼了貼在額角,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的目光先掃了她一遍,確認她沒什麼事才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在這兒?”他問,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悶。
“我來看看藥田,誰知道雨下這麼急。”南熙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噴嚏。
柏時樾往柳樹更深處退了一步,避開最密集的雨簾,又抬頭看了看天色。這場雨來得猛,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說:“別院的柴房離這兒不遠,你先去那兒躲躲,換件乾衣裳。我去拿傘。”
南熙想說不用,但溼衣服貼在身上涼得她牙關都在打顫,便沒逞強,點了點頭。柏時樾把外衫脫下來遞給她——那件袍子雖然也溼了大半,但好歹比她的薄裙子厚實些。“先裹上,彆著涼。我去去就回。”他說完就衝進雨裡跑了,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沒。
南熙裹著他的外衫,沿著他指的方向跑了一段路,果然看見別院後牆邊上一間小小的柴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裡頭堆著半屋子劈好的木柴和乾草,角落裡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頭鋪著乾淨的草蓆,還搭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巾。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先用布巾擦了擦頭髮和臉,又把溼透的外衣脫下來擰乾晾在旁邊的一根橫樑上,裹上柏時樾那件半乾的外衫。衣料雖然有些潮,但好歹遮了涼意。她縮在柴房的角落裡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雨聲嘩嘩地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又看著晾在橫樑上的衣裙往下滴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過了大概兩刻鐘,柴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柏時樾擠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和一隻竹籃,頭髮還在往下滴水,但換了件乾的深灰色短褐。他把竹籃放在南熙腳邊,揭開蓋子,裡頭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幹餅。
“先喝口薑湯暖暖。”他在南熙對面坐下來,隔著一小堆乾柴的距離。
南熙端起來喝了一口,薑湯辛辣滾燙,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她捧著碗慢慢喝完,又拿起那塊幹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他。柏時樾接過去咬了一口,兩個人就坐在柴房裡的乾草堆上,聽著外面的雨聲,安安靜靜地吃餅。
雨勢沒有減小的意思,屋頂的瓦片上嘩啦啦響成一片。柴房裡光線昏暗,從門縫裡透進來灰白的天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乾草堆上。
南熙吃完了餅,把碎渣拍乾淨,裹著那件大一號的外衫往草堆裡縮了縮。“這場雨要下多久?”
“看雲層厚度,至少到傍晚。”柏時樾把油紙傘靠在牆角,也往乾草堆上靠了靠,隔著兩三尺的距離跟她並肩坐著,“你家裡那邊,我讓人去遞過信了,說你在別院避雨,不用擔心。”
南熙“嗯”了一聲,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柴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雨聲和風穿過門縫的嗚嗚聲。她偏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正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
“柏時樾。”她叫他。
“嗯?”
”?湯薑喝不麼怎雨了淋你“
”。冷不我“。個這問會到想沒乎似,下一了頓樾時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