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人。”南熙盯著他微微泛白的嘴唇說，“你嘴唇都白了。”
柏時樾沒話說了。南熙把竹籃底下的另一隻碗拿出來——籃子裡還有一小半薑湯，大概是他給她備多了的——倒進碗裡遞過去：“趁熱喝。”
柏時樾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沒再拒絕。南熙看著他喝完了才收回目光，重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雨聲發呆。窗外的天色越發暗沉了，雨點子打在柴房的土牆上，啪嗒啪嗒響個不停。
“你怕打雷嗎？”柏時樾忽然問。
南熙愣了一下：“不怕。以前怕，後來不怕了。”
“為什麼？”
她想了想，說：“有一年夏天打雷特別厲害，屋頂都好像要被劈穿了。我嚇得躲進被子裡不敢出來，我娘就坐我床邊給我講故事，講著講著雷聲就小了。後來每次打雷我就想起我孃的聲音，就不怕了。”
柏時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小時候怕黑。”
南熙偏頭看他，昏暗的光線裡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後來呢？”
“後來我爹說，怕黑是因為心裡有鬼。你把心裡的鬼趕走，就不怕了。”他頓了頓，“我那會兒才七歲，信了他的話，每天晚上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抓鬼”，抓了兩個月，真的不怕了。”
南熙沒忍住笑了一聲：“你爹還挺會教小孩的。”
“嗯。他管兵帶將有一套，教小孩也有一套。”柏時樾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淺的弧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
雨聲漸漸小了一些，從瓢潑變成了淅瀝，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後面薄薄的日光，灰白的，落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泛起一層潤潤的光澤。
南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了的腿，橫樑上晾的衣裙己經半乾了，她換回去，把柏時樾的外衫疊好遞還給他。“多謝你的柴房。”
柏時樾接過去搭在臂彎上，送她出了別院後門，沿著溼漉漉的山路往回走。雨後空氣裡滿是泥土和草根的腥香，路邊的野草葉片上掛滿了水珠，走幾步褲腿就被打得溼一片。
到了松林邊上南熙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藥田的土肯定被衝鬆了，得翻一翻。”
“我來翻。”柏時樾說。
“我也來。”南熙說。
柏時樾看著她被雨水洗過之後格外清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南熙轉身走進了松林，溼漉漉的鞋踩在松針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回頭，但她知道柏時樾一定還站在那兒看著她，就像每一次她先走的時候一樣。風穿過雨後清透的空氣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草木香，她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彎地走進了林子的綠蔭深處。
回到家的時候南錦正趴在灶臺上等她，見她推門進來就蹦過去抱住她的腰：“姐你淋雨了！娘說你被別院的好心哥哥收留了！”南熙彎腰揉了揉他的腦袋，說“澆了點雨不礙事”，又看了一眼灶臺——鍋蓋上放著兩隻粗瓷碗，碗裡盛著還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碗底下壓了一張小紙條：“後山採的野薑，比鎮上賣的驅寒。”
南熙把紙條疊好收進袖袋，端起一碗薑茶慢慢喝了，甜辣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淌。窗外的天放晴了，日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院子裡積的水窪上，亮晃晃一片。她把第二碗薑茶端進裡間放在父親床頭，出來的時候看見南辰正蹲在灶房門口收拾被風吹倒的柴火堆，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幫大哥一起撿柴火，指尖碰到了溼漉漉的木柴表面，涼涼的。
“那個……”南辰開口，手裡的動作沒停，“山那邊的雨比咱們這邊大吧？”
南熙的耳尖熱了一下。“嗯，大不少。”
南辰“哦”了一聲，把撿好的柴火碼整齊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灶房的時候隨口說了句：“下次帶把傘。”
南熙蹲在院子裡，手指捏著一根溼柴火，半天才回過神來。她把柴火碼好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雨後格外藍的天，輕輕吸了吸鼻子。
灶房裡飄出了晚飯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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