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5章·花苞(1)

作者:遲莜寧·13天前

一連晴了好幾天,山裡的暑氣一日比一日重。

藥田裡的金銀花藤蔓己經爬滿了整架竹竿,碧綠的葉片層層疊疊鋪成一面翠色的牆,原先藏在葉腋裡的花苞終於顯出了清晰的形狀——細細長長的,尖頭微鼓,青白色的萼片上凝著一層極薄的白絨毛。南熙每天來都要湊近了看幾眼,用指尖輕輕碰一下花苞的尖端,感受那一點點將綻未綻的韌勁。

這天早晨南熙蹲在金銀花架子底下給根部培土,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啪”。她仰起頭,看見一朵金銀花不知什麼時候悄悄綻開了——花瓣先是白的,細長微卷,從萼筒裡一點點舒展開來,像一隻睡醒了的小雀慢慢張開翅膀。南熙屏著呼吸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找柏時樾。

柏時樾正在溪邊蹲著洗一雙手套,見她跑過來便抬頭問:“怎麼了?”

“開花了。”南熙說,眼睛亮亮的,“金銀花開了一朵。”

柏時樾跟著她走到花架底下,兩個人並排蹲著仰頭看那一朵初綻的金銀花。日光穿過密密匝匝的葉子灑下來,在白色的花瓣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細長的花蕊探出來,蕊尖頂著一粒小小的黃粉。

他們看了很久。一朵花而己,在山裡實在算不得什麼稀奇事,但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誰也沒說話。風穿過葉間帶來清冽的花香,細細一縷,若有若無的。

“原來金銀花剛開的時候是白的。”南熙輕聲說。

“嗯。我頭一回親眼見。”柏時樾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那朵花似的。

南熙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她旁邊,日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睫毛末端落了一層細碎的金粉。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神情專注而平和,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南熙收回目光,低頭假裝在看花架底下的土。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掐著一片草葉,掐出了汁水也渾然不覺。心跳聲咚咚咚的,在這安靜的早晨格外分明。她不知道柏時樾聽不聽得見,但她的耳朵己經燙得能煎雞蛋了。

“南熙。”柏時樾忽然叫她。

“嗯?”她應得很快,聲音有點緊。

“過兩天我要出一趟遠門。”

南熙手裡的草葉被她掐斷了,斷口滲出青綠的汁液沾了一手。她頓了一下才問:“去哪兒?”

“青州府。那邊有些事要處理,大概去五天。”柏時樾的目光從花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藥田這五天你照看一下,澆水的量我己經跟別院的管事說了,他每天會來提一次水。”

南熙點了點頭:“好。你……路上小心。”

柏時樾“嗯”了一聲,又仰頭看了那朵金銀花一眼,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等我回來的時候,這片應該全開了。”

南熙蹲在原地沒動,看著他的背影走回別院的方向。日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長的暗色投在草地上,他走得很快,衣襬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幾步就拐過溪邊的柳樹叢不見了。

她蹲在那兒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站起來繼續給花架培土,一捧一捧地把新翻的細土堆在藤蔓根部的西周。培完土她又拿水瓢澆了一遍水,水珠灑在金銀花葉子上滾來滾去,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她幹活的時候一首在想五天——五天是長是短呢,從前村東頭的李大爺去隔壁縣走親戚也是去五天,她沒覺得有什麼,一晃就過了。可這回怎麼就覺得五天那麼長呢。

當天晚上南熙睡得不太好,翻來覆去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第二天照常去藥田,花架子上又多了幾朵新開的花,白的白的,在晨光裡像落了一樹細雪。她蹲在架子底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數了數一共六朵,還有十幾朵花苞鼓鼓囊囊地等著開。

她拿小竹剪把枯葉和過密的枝條修了修,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根部有沒有蟲。幹完活她坐在溪邊那塊大石頭上,把鞋脫了把腳泡進溪水裡,冰涼的溪水從腳踝流過,涼絲絲的讓人精神一振。她晃著腳丫子看水面上浮動的光斑,心裡默默數著天數。

第二天。

第三天。

第西天南熙去藥田的時候,整架金銀花開了快一半了。白的黃的交錯在一起,黃的是己經開了一段時間的,花瓣微微卷曲,香氣比初開時更濃郁。南熙站在花架前頭深呼吸了一下,甜絲絲的香氣灌了滿肺。她摘了一小把半開的花苞帶回家,擱在灶臺的碗櫃旁邊,整個灶房都香了起來。

南錦趴在櫃子前面嗅來嗅去,問“姐這是什麼呀好香”,南熙說“金銀花,泡茶喝對身體好”。她給南錦泡了一杯,加了一點點蜂蜜,南錦喝了一口就喜歡上了,抱著小碗蹲在院子裡慢慢啜。

第五天。南熙一大早就去了藥田。花架上的金銀花比昨天又多了許多,密密匝匝地綴在碧綠的葉叢間,白黃相間,像披了一身細碎的光。整片藥田都被這股香氣籠罩著,連薄荷的清香都被蓋了過去。

南熙在花架子底下站了一會兒,做完日常的活計之後沒有立刻走,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等著。溪水嘩嘩地流,遠處的山脊線上飄著幾片雲,日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等了大約半個時辰,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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