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訴你主子。”柏時樾收劍，劍刃入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他垂眼俯視著跪在地上的人，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一帶是鎮北侯府的田產，閒人勿近。再讓我撞見第二次，不收活口。”
那人連滾帶爬地翻出籬笆跑了，灰褐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夜色裡。菜地裡重歸寂靜，只剩月光鋪了一地，露水打溼的菜葉子亮晶晶的。
柏時樾站在那兒沒動，背對著南家的後院門。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菜畦的田壟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南熙從門後走出來，步子很輕。南辰跟在後面，短斧己經收起來了，但手還按在腰間，隨時可以抽出來。
柏時樾聽見腳步聲，側過身。月光下他的臉色比白日里冷了幾分，一雙墨沉沉的眸子掃過南熙和南辰，確認他們沒受傷之後，神色才微微鬆動了些。
“他是太師府的眼線，跟了你們三天了。”柏時樾把劍掛在腰間，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恢復了白天那種淡淡的溫和，“往後不必再走村西那條路去鎮上了，那條道上的茶棚是他們的據點。”
南辰上前一步擋在南熙身前，目光審視地看著柏時樾。“你是什麼人？我們南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柏時樾對上南辰的目光，並不迴避。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製的小牌子遞過去，南辰接在手心裡藉著月光一看——牌子上刻著一個“柏”字，背後是鎮北侯府的徽記，雲紋暗刻，非仿造能及。
“鎮北侯柏煜寧嫡長子，柏時樾。”他報了自己的名號，聲音不疾不徐，“奉命護衛南家上下安危。這三年你們院子裡隔三差五出現的米糧布匹，都是我送的。”
南辰攥著那枚銅牌，指節泛白。他盯著柏時樾看了許久，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問了一句：“我爹知道麼？”
“南伯父知道。”柏時樾說，“三年前我來此地住進別院，就是奉家父之命。南伯父抵京那夜與我父親當面議定了此事，此事皇帝陛下亦知曉。”
南辰深吸了一口氣，將銅牌遞還回去。他側身讓開半步，露出身後的南熙。南熙站在月光裡，頭髮散在肩上，舊褂子的繫帶鬆了一根，整個人看起來安安靜靜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她看著柏時樾，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
“你每天上山……”她開了口，聲音輕輕的，尾音很穩，“不是碰巧吧？”
柏時樾看著她，月光下少年的眉眼清雋如畫，嘴角彎了彎，極淺的笑意。“不是碰巧。”
“那剛才你一首在菜地外頭守著？”
“嗯。傍晚就看見他了。”
南熙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再抬眼時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到柏時樾面前不到兩步遠的地方。月光照在她臉上，少女的輪廓還帶著沒長開的稚氣，但下頜微微揚起的弧度己經有了不動聲色的韌意。
“謝謝你。”她說，“還有……謝謝你送的東西。米、蔥、艾絨、野梨，都收到了。”
柏時樾“嗯”了一聲，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說：“明天別上山了。風聲緊，在家待兩天。”
南熙點頭。
柏時樾轉身往籬笆外走，玄色的背影融入夜色裡，幾步就不見了人影。菜地恢復寂靜，蛐蛐又開始叫，月光灑滿一地白霜。
南辰拍了拍南熙的肩膀：“進去吧，夜裡涼。”
南熙跟著大哥往回走，走到院門邊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菜地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吹過玉米葉子，嘩啦啦地響。但籬笆上掛著一小截玄色的衣角，被勾破的，大概是他翻籬笆時不小心刮下來的。
南熙走過去把那截衣角摘下來，布料厚實細密，摸在手裡涼滑滑的。她把衣角疊好塞進袖袋裡，關好院門，插上門閂。
躺回床上的時候南錦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姐你手好涼”，南熙縮回手塞進被窩裡，睜著眼睛看頭頂黑乎乎的房梁。窗外的月光在牆上投了一小塊亮斑，她盯著那亮斑看，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的畫面——他握著劍橫在夜色裡，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可劍尖始終偏著半分，沒沾血。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聲咚咚咚地敲著耳膜。
明天不上山。那就後天吧。後天去割艾草，那邊坡上的艾草該長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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