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後下了兩場透雨，藥田裡的東西像攢足了勁頭，一夜之間躥了半尺高。
薄荷的葉子肥厚油亮，紫蘇的梗莖粗壯結實，艾草密密地擠滿了畦壟，新翻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氣混在一起，站在田埂上深呼吸一口，整個人都被灌得精神起來。金銀花架子更是瘋長，去年那排架子己經爬滿了，今年新擴的那一丈也密密地覆上了碧綠的新藤。卷鬚攀著竹竿往上纏，南熙隔兩天來一回，每次都覺得藤蔓比上回多躥了好長一截。
這天一早她來藥田澆水，剛走到金銀花架子底下就愣住了。一夜之間，去年那排老架子上密密麻麻冒了上百個花苞，青白色的萼片鼓鼓囊囊的，像無數只攏著翅膀的小雀停在枝頭。新架子上也有花苞了，雖然比老架子少些，但個個飽滿結實，在晨光裡泛著細潤的光。
南熙站在花架前面看了好一會兒，蹲下來把水瓢放進溪裡舀了水，小心翼翼地澆在根部。她知道金銀花開起來的時候那是一夜之間的事，說不定明天再來，整面架子就白了一片。
果然第二天再來看的時候，花架己經白了大半。清晨的薄霧還沒散，日光從霧裡透過來是毛茸茸的一層暖光，照在滿架的白花上，那些花朵像是自己會發光似的。南熙站在花架前面，仰著頭看了很久，眼睛被日光和花影晃得微微眯起來，嘴角彎彎的捨不得放下。
她看夠了花才想起來該幹活了。可今天的活不一樣——金銀花開了就要收，半開的花苞藥性最好，全開了雖然好看但曬乾了香氣散得多。她拿了小竹籃站在花架跟前，一朵一朵地把半開的花苞掐下來放進籃子裡，指尖觸到花瓣的時候軟涼涼滑溜溜的，帶著清晨的露水和清冽的花香。
採了小半籃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南熙沒回頭，只側了側腦袋說：“你來晚了，我採了大半籃了。”
柏時樾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裡也拎著一隻小竹籃。他先仰頭看了看滿架的白花，日光裡他的目光從花架的這一端緩緩掃到那一端，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加深了。“比去年開得多。”
“那當然。”南熙又掐了一朵放進籃子裡，“去年才一小架，今年兩架，當然多了。明年要是再擴一架，到時候收花得收好幾天。”
柏時樾在她旁邊蹲下來也開始採花。他的手比去年靈活多了，掐花苞的動作又穩又輕，一次掐一朵，不傷著旁邊的花骨朵。南熙餘光瞟了他一眼，心裡暗暗比了比，去年這個人掐花苞還笨手笨腳的呢，幹了一年農家活果然不一樣了。
兩個人一人拎著一隻竹籃蹲在金銀花架子底下采花，日光一寸一寸地升高，晨霧散盡，露出頭頂澄藍的天。蜜蜂嗡嗡地在花叢間穿梭，翅膀上沾滿了金黃色的花粉，胖嘟嘟的肚子裡塞得滿滿的。
南熙採了滿滿一籃花苞站起來，腿有點麻，跺了兩下才緩過來。她把籃子放在溪邊那塊大石頭上，彎腰捧水洗了把臉，冰涼涼的溪水洗去指尖沾的花汁。柏時樾也採滿了一籃走過來放在旁邊，蹲在溪邊洗手，水珠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滴落下來。
“這頭一茬的花最好。”南熙坐在石頭上把籃子裡的花苞輕輕撥開透了透氣，“曬乾了存著，夠喝好幾個月。回頭給映柳送一些，她喝茶的時候喜歡放兩朵金銀花。”
“也給顧伯寄一些。”柏時樾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京城那邊也到了喝春茶的季節了。”
南熙想起顧伯走之前蹲在菜地邊上看蘿蔔苗的模樣，心裡暖了暖。“嗯，寄一些去。他知道咱們的金銀花今年長得好，肯定高興。”
兩個人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歇了一會兒。溪水嘩嘩地流著，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片。南熙從懷裡摸出用幹荷葉包著的兩塊棗泥糕，掰了一半遞給柏時樾，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兩個人就著溪水和日光分吃完了那半塊糕。
“下午還有一茬要採。”南熙把荷葉疊好收起來，“新架子上的花苞還多著呢，這一籃不夠。”
“下午我來採。”柏時樾說，“你回去歇歇，下午日頭大。”
南熙想了一下，點了點頭：“也行。你採好了先別曬，等我明天來了再一起處理。曬花有講究的，曬猛了花瓣卷得厲害。”
“好，等你來了再曬。”
南熙站起來拎起竹籃，又看了一眼那兩架滿滿當當的金銀花。蜂蝶在花間忙碌地穿梭，日光落在白色的花瓣上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整個花架像披了一件綴滿碎玉的衣裳。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松林的方向走。
“柏時樾。”走到松林邊上她回頭喊了他一聲。
他正蹲在花架底下拿小剪子剪枯枝，聽見她喊便抬起頭來。
“今年秋天要是走了，”南熙隔著一小段春日的距離看著他，“這些花架子怎麼辦？”
柏時樾放下手裡的剪子站起來。日光從他身後的花架透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朦的白光裡。他沒有猶豫，聲音穩而清晰：“花架子不會跑。等回來了，再收拾。”
南熙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松林裡。春日的風穿過林梢嘩啦啦地響，把金銀花的香氣遠遠地送過來，甜絲絲地繞在她的衣角和髮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竹籃裡的花苞滿滿當當地碰著籃壁，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下午南熙在家曬了那籃花苞。她把竹匾鋪在院子裡陽光最好的地方，把花苞一朵一朵地攤開了，確保每一朵都能曬到日頭。南錦蹲在旁邊幫忙，小手笨拙地撥著花苞，撥散了幾朵又撅著嘴重新攏好。南熙在旁邊看他幹活，也不幫忙，只在實在撥不開的時候伸手搭一下。
林朝顏從灶房出來晾衣裳，經過竹匾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那些金銀花苞，伸手輕輕捏了一朵湊近了聞聞，臉上浮起一種很淡的、懷念似的笑意。“這花跟你外婆院子裡那架一樣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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