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送南熙去鎮上的時候，果然在文墨齋門口多站了小半個時辰。
胖掌櫃正搬了把椅子在門口曬太陽，見南辰來了就笑眯眯地往裡屋努了努嘴：“阿柳在後頭織布呢，進去吧。”南辰耳根泛著紅，衝南熙看了一眼，南熙朝他擺了擺手：“你去你的，我跟映柳說說話。”
南辰掀了布簾進後院去了。南熙坐在櫃檯前跟胖掌櫃聊了幾句閒話，說今年開春雨水好莊稼長勢旺，掌櫃的又問了問南家其他人都好不好。正聊著，後院傳來織機停轉的聲響和江映柳壓低了嗓音的輕笑聲，南熙聽著那個笑聲，嘴角也跟著彎了。
隔了一會兒江映柳和南辰一塊兒出來了。江映柳手裡抱著一卷新織的青藍色棉布，遞給南熙的時候說：“你看看這顏色，我染了好幾回才勻的。”布面細膩平整，顏色是雨後山色那種清清淺淺的藍，像水洗過的天。南熙摸了摸布料，讚不絕口。江映柳便說這塊布送她了，南熙推辭了幾次推不過，只好收下了。
南辰在櫃檯前買了幾方墨錠和一支新筆，付錢的時候胖掌櫃推了半天不要錢，南辰正色道：“掌櫃的若是不收，下回我就不來了。”掌櫃的這才捏著銅板笑呵呵地收了。南熙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覺得大哥這個人雖然溫和，但骨子裡那股認真勁兒跟父親一模一樣，寸步不讓的事絕不含糊。
從文墨齋出來的時候日頭己近正午了。南辰還要去糧鋪買些東西，南熙便自己在鎮子上逛了逛。她走到街角一家賣茶葉的鋪子前停了下來，鋪門口擺了幾隻敞口的大陶罐，罐裡裝著今年新炒的春茶，碧綠的茶葉蜷成細小的卷，湊近了能聞到清冽的茶香。她想起顧伯配的那種加了金銀花和野靈芝的茶，又想顧伯走了之後別院的茶罐子大概空了，便掏了攢了好些日子的銅板買了一小包春茶。
揣著那包茶葉往回走的時候，南熙忽然覺得這鎮子跟去年秋天來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街兩旁的鋪子還是那幾家，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小食的，連茶館門口那隻老貓都還趴在同樣的牆角曬太陽。但南熙看出去的光景變了——去年秋天她來鎮上要繞著人多的茶館走，眼神都不敢多停留；如今她走在主街上，能坦然地跟賣豆腐的嬸子打個招呼，還能停下來挑一挑茶葉。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一點點鬆開了，像冬天凍住的河面，底下的水開始嘩嘩地流。
她沿著大路走回村，路過村口老杏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杏樹的花苞鼓起來了，粉白的小米粒密密麻麻綴滿了枝頭，再過幾日就該開了。她在樹下站了片刻，想著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只敢遠遠地掃一眼這棵樹，如今她站在樹底下抬頭看花苞，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棵樹在哪個季節會開什麼花、在哪個方向能避雨。
回到家她把那包新買的春茶分了一半用油紙包好，第二天帶上山去了別院。
柏時樾正在後院的菜地裡給蘿蔔苗澆水——幾天工夫，那幾壟蘿蔔地裡冒出了一排排嫩綠的小芽，兩片子葉頂開了覆土，嫩生生地立在壟溝裡，像一排齊整整的小士兵。南熙走過去蹲在田埂邊看了一會兒，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株小苗的葉片，水珠從葉尖滾下來，涼絲絲的。
“出得真齊。”她說。
“嗯，你撒種撒得好。”柏時樾把水瓢放下，站起來擦了擦額角的汗。
南熙從簍子裡摸出那包春茶遞過去：“給。鎮上買的，今年的新茶。顧伯走了，你的茶罐子怕是要空了吧？”
柏時樾接過去拆開油紙一角聞了聞，茶香清冽，葉子卷得緊實。“好茶。多少錢？”
“你別管多少錢，反正是給你泡的。”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省著點喝，夠喝到夏天了。”
柏時樾握著那包茶，目光落在南熙臉上停了一瞬。春日的日光透過石榴樹的嫩芽灑下來，在兩人之間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他垂下眼簾，把那包茶妥帖地收進懷裡，然後轉身往灶房走：“正好，水燒開了。”
南熙跟在他後面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還燃著，銅壺裡的水己經滾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柏時樾從櫃子裡拿出一隻紫砂茶壺——還是顧伯留下的那隻，壺身被茶湯養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他把新茶投進壺裡，沸水高衝而下，茶葉在滾水裡翻卷著舒展開來，清冽的茶香立刻瀰漫了整間灶房。
南熙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看著柏時樾泡茶的動作。熱水注入壺中，茶葉旋轉舒展，茶湯漸漸泛出淺碧色的光。他倒了兩碗，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的灶臺上。南熙端起來湊近聞了一下，茶香清遠，帶著一絲新茶特有的嫩澀氣息。她小心地啜了一口，微苦，但很快就有回甘從舌根漫上來。
“好喝。”她說。
柏時樾也端著自己的那碗茶，靠在對面的櫃檯上慢慢喝著。灶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銅壺裡餘水的輕微響動和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各喝各的茶，誰也沒急著說話，像是把這一刻的安靜也當作茶味的一部分慢慢品著。
南熙喝完一碗茶放下碗，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對了，你那些苗子要不要搭遮陽棚？這幾天日頭大，剛出來的小苗曬狠了容易蔫。”
“上午澆過水的應該還好。”柏時樾想了想，“不過明天要是還這麼曬，確實得遮一遮。家裡有舊竹簾，下午我找出來。”
南熙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碗放進水盆裡洗了。她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院子裡那兩把竹椅並排放在廊下，陽光正好照在椅面上，竹片泛著暖融融的蜜色光。她走過去坐了一把，柏時樾也跟出來坐了另一把。兩把椅子之間隔著一小截伸手能夠到的距離，日光暖洋洋地照著兩個人的肩膀和膝蓋。
春風吹過院子，石榴樹的新葉在頭頂沙沙地響。南熙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天上的雲，一片薄薄的白雲從東邊慢慢飄過來，形狀像一隻伸懶腰的貓。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側過頭對柏時樾說：“秋天的時候，我們真的要走了嗎？”
柏時樾偏過頭來看她。日光從石榴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眉眼間投下細碎的光影。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嗯。”
南熙轉回去繼續看著天上的雲。那片貓形的雲己經飄散了，變成了一團模模糊糊的白絮，正慢悠悠地往西邊挪。她看著那片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到了秋天，這院子誰管呢？石榴樹、金銀花、蘿蔔地，還有那兩把椅子。”
柏時樾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也仰著頭看天，隔了一會兒才說：“會有人回來的。顧伯說”來日方長“。”
南熙輕輕笑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指尖有一點新茶葉的香氣殘留著，跟春日的暖風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那就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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