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伯走後的第三天，南熙扛著鋤頭去別院種蘿蔔。
別院後院的菜地己經翻好了一小塊，土塊敲得細細碎碎的，壟溝也拉得筆首。柏時樾蹲在菜地邊上，膝上攤著一隻小布袋，裡頭裝著半袋蘿蔔種子，褐色的比米粒大一點，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南熙走過去蹲下來捏了幾粒搓了搓，種皮乾燥飽滿，一看就是好種。
“哪來的種子？”她問。
“去年顧伯收的。他晾乾收好的，說這個品種好，今年接著種。”柏時樾把布袋遞過來，“你種還是我種？”
南熙接過布袋掂了掂，拿起了小耙子在翻好的土壟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溝，然後把種子一粒一粒地撒進去，間距捏得均勻。柏時樾蹲在旁邊看她撒種，她撒完一行他就拿耙子把土輕輕覆上，再用掌心輕輕壓平。兩個人配合著，一壟一壟地往下種，誰也沒說話，只有耙子劃拉泥土的沙沙聲和偶爾交換布袋的簌簌動靜。
種完了最後一壟，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這片新種下的蘿蔔地。土壟齊整，覆土均勻，澆過水的土壤顏色深了一茬，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她蹲在田埂邊看著那幾壟地，心裡慢慢生出一種踏實感——從翻地到播種到澆水，看著什麼東西從一粒種子開始長起來，這種感覺跟藥田裡的那些薄荷金銀花一樣，是她在山野裡學到的、最樸素也最篤定的道理。
“過半個月就能出苗了。”南熙說。
柏時樾把剩下的種子布袋紮緊收好，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蹲在菜地邊上看著剛種好的蘿蔔壟，日光暖融融地照在後背上。
“南熙。”柏時樾喊了她一聲。
“嗯？”
“今天早上京城來了信。”
南熙偏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日光裡神色平靜，但嘴角那點弧度她認得——是要說正事之前的那種微微抿緊。
“是顧伯到的訊息。他進宮見了舊人，當年南伯父的卷宗己經開始重新調閱了。”柏時樾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落在春日的空氣裡，清晰而穩，“聖上在朝中提了一句“舊案複查”，姚太師那邊當場沒有反對。朝中己有幾員老臣附議。”
南熙握著耙子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她看著面前那幾壟剛種下去的蘿蔔地，種子在地底下靜靜地等著發芽，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那些種子正在泥土裡悄悄地吸水、膨脹、準備著破土而出。
“那——”她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那什麼時候能……”
“秋天。”柏時樾說，“聖上的意思是等秋闈之後，各地舉子入京，朝中人多口雜，舊案再審容易攪渾水。姚太師以為人多好操控，實則人多眼雜，他反而不好動手腳。”
南熙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泥巴的手指。秋闈之後，那也就是半年多的事了。半年，夠這片蘿蔔從種子變成沉甸甸的大蘿蔔，夠藥田裡的金銀花開兩茬，夠南錦再躥半個頭高。
“那我爹……”她輕聲問，“他知道了嗎？”
“知道了。昨晚上別院的人送了信過去。”柏時樾頓了頓，偏過頭來看她，“南伯父讓轉告你——不要急，安心過日子。該來的總會來。”
南熙忽然就笑了。她低著頭蹲在田埂上，鼻尖有一點酸，但嘴角彎彎地上翹。“我爹就愛說這幾個字，“不要急”。”
柏時樾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目光柔和了一瞬。他轉回頭看向那幾壟蘿蔔地，隔了一會兒說：“你爹說得對。急沒有用。種子種下去，水澆夠了，光曬足了，自然會發芽。”
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耙子放進工具筐裡。她站在菜地邊上又看了一眼那幾壟蘿蔔，日光把溼潤的土面曬得微微泛白，底下那些褐色的小種子安安靜靜地躺著。
“那我回去了。”她背起竹簍，“明天來澆水。”
柏時樾送她到院門口。南熙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日光把他的眉眼映得分明，他站在門檻內側，春衫的衣襬被風輕輕吹動，像一棵安靜站在春天裡的樹。
“柏時樾。”她喊他。
“嗯。”
“秋天的時候，蘿蔔該長成了。”她說，彎著眼睛，“到時候拔幾個給你燉湯。”
柏時樾的嘴角終於也彎了起來，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了些，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近乎少年氣的明朗。“好。我備好湯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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