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伯走的那天早上下了薄薄的霧。
南熙天沒亮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屋外的動靜。鳥叫了兩聲又歇了，遠處傳來幾聲公雞打鳴，斷斷續續的。她穿好衣裳推開灶房門，隔著春霧往山那邊望了一眼——別院的青瓦屋頂隱在白茫茫的水汽裡，看不真切。
她包了一包新烙的蔥油餅，又拿了幾塊幹桂花糕，用籠布裹好了放進提籃裡，披上薄外衫出了門。山路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兩旁的野草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走了一會兒鞋面和褲腿就全溼了。霧裡的空氣清冷微甜，帶著早春草木特有的嫩腥氣。
別院的院門開著，顧伯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他身邊只有一隻舊藤箱和一隻扁扁的包袱，正彎腰把藤箱的鎖釦扣好。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南熙，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姑娘來了。”
南熙走過去把提籃放在石桌上，開啟籠布露出那包蔥油餅和桂花糕。“顧伯路上吃。蔥油餅剛烙的，能放兩三天。”
顧伯看著那包餅，伸手輕輕按了按籠布的邊緣，沒有立刻拿起來。他蹲在藤箱旁邊，隔了一會兒才說：“姑娘有心了。”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鼻音微微重了。
南熙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他起身把藤箱拎到院門口，又回身把廊下晾著的幾雙草鞋收進包袱裡。院子裡安靜得很，石榴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在薄霧裡，像一幀沒畫完的畫。南熙看著顧伯忙活的背影，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秋末最後一片葉子落了，枝頭就空了。
顧伯收拾完走到石桌邊坐下，拿起一塊蔥油餅掰了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著味道，又像是在留著這一小會兒的時間。南熙坐在對面，捧著一碗顧伯泡的熱茶暖著手，誰也沒說話。
霧氣薄了一些，日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院子裡灑了幾道斜斜的光柱。
“姑娘。”顧伯吃完了餅擦了擦手，看著南熙，目光裡是他慣常的那種溫和，但底下多了一點什麼，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路在看一個自己在意的人，“老朽走了之後，姑娘要保重。”
南熙捧著茶碗點了點頭：“顧伯也是。京城那邊……路遠，您照顧好自己。”
顧伯笑了笑：“老朽在宮裡當差二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姑娘放心。”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枚小小的青玉平安扣，用紅繩穿了，玉質溫潤，扣面上刻著極細的雲紋。
“這個給姑娘。”顧伯說，“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老朽戴了小二十年了，保平安的。姑娘留著。”
南熙看著那枚平安扣，玉面在薄薄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青色光澤。她伸手拿起來，紅繩繞在指尖，平安扣輕輕墜在手心裡，帶著顧伯懷中暖暖的溫度。
“顧伯……”她開口，喉嚨有點緊。
顧伯擺了擺手，站起來拎起藤箱和包袱，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南熙一眼。他站在那裡，灰褐色的舊衫在薄霧裡微微拂動，臉上的皺紋被日光勾出深深的紋路，但那雙清亮的眼睛跟第一回見時一樣，笑意盈盈的。
“姑娘，”他說，“來日方長。”
南熙站在石桌邊握著那枚平安扣，看著顧伯的背影走出了別院院門，沿著山路慢慢往山外去了。那身灰褐色的舊衫一點一點變小，隱在薄霧裡，最後完全看不到了。山路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竹叢的沙沙聲和遠處幾聲鳥叫。
南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手裡那枚平安扣被手心捂得溫溫熱熱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扣面上的雲紋，細密的陰刻線條在日光裡泛著柔光。她把紅繩繫好戴在脖子上，平安扣貼著裡衣的領口，涼了一瞬，很快就被體溫暖過來了。
“他走了？”柏時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熙轉過頭，看見他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像是剛在收拾什麼。他今天穿了件素白的春衫，眉目間有一點淡淡的倦意，但看見南熙時目光還是溫和的。
“走了。”南熙說，“剛走不久。你……沒送他？”
“送過了。”柏時樾走到院子裡，把掃帚靠在石榴樹幹上，“天沒亮的時候我送到村口了。他說不用再往前，怕走遠了我不認得回來的路。”
南熙聽著這句話，低頭笑了一下。她摸了摸領口的平安扣，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廊下的草藥架子空了，菜地裡的稻草簾子掀開一半沒人合回去，顧伯平日坐的那把矮竹椅還擱在灶房門口，椅面上落了幾片去年冬天的枯葉。
“顧伯的菜地……”南熙說，“誰來管？”
柏時樾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菜地，想了想說：“我來種。你幫我看著點，別讓我種死了就行。”
南熙轉過頭看著他。春日的薄光裡他站在石榴樹旁邊，素白的衣袍在微風裡輕輕擺動，神情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剛抽了新葉的樹。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頭是一點坦然一點認真，還有一點點藏得不太深的孤單。
“行。”南熙說，“你那雙手能翻藥田，也能種蘿蔔。我看著你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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