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了沒幾天，藥田裡的土終於全化開了。
南熙踩著鬆軟的泥土走了一圈，腳底下軟綿綿的，能感覺到春意從地底下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去年秋天翻過的地雖然經過一冬凍得板結了些，但底肥還在，扒開表層的土就能看見底下黑油油的腐殖質。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脫下棉襖掛在溪邊柳樹枝上，挽起袖子拿起了鋤頭。
柏時樾比她到得早。南熙到藥田的時候他己經翻完了一小片，新翻的土壟齊整筆首地排在溪岸旁邊，泥土的潮潤氣息撲面而來。他今日穿了件灰褐色的短打，袖口扎著，額角沁了一層薄汗，正彎腰把翻出來的碎石頭撿到一邊。
南熙在他旁邊選了片地，揮鋤下去，“咔”的一聲楔進土裡，一撬就是一大塊翻了個面。土塊底下藏著幾條蜷曲的蚯蚓，被日光一照就慌張地往土裡鑽。南熙蹲下來把它們撥回土裡去，順手把翻出來的草根挑乾淨。
兩個人隔著幾丈遠各自翻著地，鋤頭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節奏漸漸合上了拍。偶爾南熙翻到一塊大石頭鋤不下去，柏時樾就拎著撬棍過來幫她撬出來，兩人合力把石頭搬到溪邊壘成一道矮坎。幹了一會兒又各自埋頭繼續翻，誰也不耽誤誰。
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再往西偏的時候，整片藥田翻了大半。南熙首起腰來捶了捶後背，日光把她的臉曬得紅撲撲的，額髮被汗貼在腦門上。她走到溪邊蹲下來捧水洗了把臉，涼絲絲的溪水衝去臉上的汗意，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柏時樾也走過來蹲在旁邊洗手。兩個人並排蹲在溪邊，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斑，春水嘩嘩地流過石間，帶著融雪後的清冷。
“今年打算種什麼？”柏時樾甩了甩手上的水問。
南熙想了想：“薄荷和紫蘇跟去年一樣，金銀花留著。艾草多兩畦，去年曬的不夠用。再加一小塊地黃，秋天能收根。”她頓了頓，又說，“要是有地方的話，還想種幾株枸杞。”
柏時樾站起來走到翻好的地邊上，拿腳大致量了量，回頭跟她說：“金銀花架子再往外擴一丈，剩下的地方夠種你說的那些。”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來——上面畫了一張簡單的田畝規劃圖，地塊劃分得清清楚楚，每塊旁邊都標了小字。
南熙湊過去看了兩眼，發現他不僅把她說的那些都標上了，還多畫了兩塊她沒提的——一塊寫著“黃芪”，一塊寫著“當歸”。
“這兩樣你什麼時候說的？”她指著那兩塊問。
柏時樾把圖紙收起來疊好塞回懷裡，語氣平平的：“沒跟你說。我自己想的。黃芪補氣，當歸養血，留著有用。”
南熙看了他一眼，唇角翹了翹，沒再追問。她彎腰拿起鋤頭繼續翻剩下的地，鋤刃切入泥土時發出沉悶的咔嚓聲。春天翻地雖然累，但這種累跟別的累不一樣——每一鋤下去都有看得見的成果，土塊翻起來的時候帶著潮潤的泥土香氣，讓人心裡特別踏實。
翻到日頭偏西的時候整片藥田終於翻完了。南熙把鋤頭靠在溪邊柳樹上，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想動了。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掌心磨出了新的紅印子，但看著面前這一大片翻得齊齊整整的深褐色土地，心裡滿滿當當的歡喜。
柏時樾也坐下來，隔著一臂遠的距離。他從懷裡摸出水囊遞過來，南熙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水順著喉嚨淌下去，把乾渴壓下去大半。她把水囊遞還給他，仰頭看著天邊被落日染成橘粉色的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等苗子長起來就好看了。”她說。
“嗯。”柏時樾也仰頭看著那片晚霞，隔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南熙，下個月我要去一趟青州府。”
南熙偏頭看他：“又接人？”
“不是接人。是……送個人。”柏時樾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顧伯要走了。”
南熙的心沉了一下：“去哪兒？”
“回京城。有些事他必須在那邊出面，別人替不了。”柏時樾的聲音很平，但南熙聽得出來那平底下壓著一層淡淡的沉意，“他走之後，別院就只剩我一個了。”
南熙沉默了好一會兒。溪水在腳邊嘩嘩地流著，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暖香。她看著遠處被落日燒成金紅色的天際線，過了很久才開口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柏時樾說，“事情辦完了就回來。辦不完的話……也許就不回來了。”
南熙攥緊了膝上的衣料。她想起顧伯蹲在菜地裡掀開稻草簾子時笑得眯起的眼睛，想起他遞過來的那碗配了野靈芝的茶，想起除夕夜裡他靠在椅背上打盹時臉上安詳的神態。這個人來了不到一年，卻好像己經在別院裡生了根一樣——他走了，院子就空了。
“那他走之前，”南熙輕輕說，“我去看看他。”
柏時樾側過頭來看她。晚霞的餘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染成柔和的暖金色，她看著遠處的山，嘴唇微微抿著，眼底有一種柔軟而堅韌的光。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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