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謝了之後，枝頭的小青杏一天比一天大起來。
先是綠豆那麼大，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都找不著；過了幾天變成了指甲蓋大小，青澀澀地墜在枝頭，密密的像一串綠珠子。南錦每天路過杏樹都要仰頭看兩眼，踮著腳夠一夠最低的那根枝條，問南熙“什麼時候能吃”。南熙說還早呢，得等杏子泛了黃才算熟。
南錦就天天盼著杏子黃。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跑到杏樹底下仰頭看，看完了跑回灶房跟南熙彙報：“今天又大了一點點！”南熙正在灶臺上忙活，聽著弟弟的彙報就笑，笑完了往他嘴裡塞一塊紅薯幹讓他別再唸叨了。
杏子黃起來也快。某天早上南熙推開院門去看那棵老杏樹，忽然發現枝頭掛滿了黃澄澄的果子，密匝匝的，把枝條都壓彎了。南錦從她身後擠出來看見那一樹金黃，高興得蹦了起來，撒腿就要往上爬。南熙一把揪住了他的後領子：“摔了怎麼辦，等著，姐給你摘。”
她搬了把梯子架在杏樹底下，踩著梯子一層一層往上摘。南錦在底下仰著頭伸著手接，南熙摘一個扔給他一個，他接住了就往圍裙兜裡裝，兜滿了就跑進灶房放進籃子裡，又跑出來繼續接。南熙摘了大半樹杏子，胳膊酸了，從梯子上下來歇了一會兒，捏了一顆最大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帶著春末夏初特有的清新香氣。
她挑了一小籃最圓最黃的杏子，用幹荷葉蓋好了拎起來出了門。南錦在院子裡抱著杏子啃得滿臉汁水，頭也沒抬地喊了句“姐你去哪兒”，南熙說“去送杏子”，南錦“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啃他的杏。
走到別院門口的時候院門開著，柏時樾正蹲在廊下給那兩把竹椅的椅腿綁新的麻繩——舊的坐了大半年有些鬆了。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南熙，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那一籃黃澄澄的杏子上，手裡的麻繩頓了一下。
“村口杏樹的，熟了。”南熙走過去把籃子放在廊下石階上，“給你送一些，可甜了。”
柏時樾放下手裡的麻繩，站起來走過來，在籃子裡挑了一顆最小的杏子，拿袖口擦了擦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眉目舒展了些：“甜。”
“那當然，我嘗過的。”南熙在他旁邊蹲下來看那把椅子，“麻繩鬆了？”
“嗯，坐久了有點晃。換了新繩就穩了。”
南熙看著他低頭把麻繩纏緊了打結，手指的動作利索而有力。她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拿起另一卷麻繩，繞到另一把椅子的椅腿上開始綁。柏時樾偏頭看了她一眼，南熙手裡忙活著沒抬頭：“一人綁一把，省時間。”
兩個人蹲在廊下各自綁著椅子腿的麻繩，春日末梢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著，頭頂的石榴樹葉子密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涼的樹蔭。南熙綁完最後一圈打了個結實的死結，站起來坐上去試了試——穩當，不晃了。她把腳蹺起來晃了晃椅子，滿意地“嗯”了一聲。
柏時樾也綁完了。他坐回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兩個人又並排坐在廊下。這次中間隔了一小籃黃澄澄的杏子，日光把杏子的絨毛照得細細的泛著暖光。南熙又拿了一顆杏子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順著指尖往下淌，她低頭吮了一下手指上的汁液，垂著眼簾。
“顧伯該收到金銀花了。”她忽然說。
“算日子是到了。”柏時樾從籃子裡也拿了一顆杏子，沒立刻吃，擱在手心裡慢慢轉著，“他也該有信回來了。”
“他會在信裡說什麼？”
柏時樾想了想：“大概會說京城下雨了，或者說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發新芽了。顧伯從來不把要緊的事寫在信上。”
南熙嚼著杏子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杏子的酸甜味還在舌尖上打轉，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臉上和手臂上，初夏的風穿過院子帶來一陣新葉的氣味。她忽然覺得日子這樣過著就很好，平平淡淡的，有杏子吃，有花看，有椅子坐，旁邊有一個人也坐著，安安靜靜地不急著去哪。
“柏時樾。”她喊他。
“嗯。”
“秋天的時候……”她看著頭頂石榴樹的葉子，聲音輕飄飄的，“你說秋天要走，到底是怎麼走？一家人都走嗎？坐車還是走路？”
柏時樾把手裡那顆杏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完了才說：“分批走。你大哥秋天先入京赴考，你爹和你娘秋末動身，你和錦兒跟著我一起。”他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她，“路不算遠。走官道的話，七天能到。”
七天。南熙在心裡算了算，從這個小山村到京城，走七天就能到。她在這裡住了快八年了，八年裡最遠的只去過青州府，還是坐著騾車顛了一天才到的。京城在她心裡己經模糊成了一團影子——海棠花、青石板、硃紅的柱子、那對銅獅子門環，所有的記憶都褪了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畫。
但她想起來還能感覺得到那種淡淡的暖意。就像手心裡這顆杏子一樣，看著青澀，咬下去其實己經甜了。
“七天啊。”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那路上能看見什麼？”
柏時樾想了想：“會經過一條大河，秋天的時候兩岸的蘆葦都白了。還有一片很大的平原，馬車跑起來能看到天邊，像一整塊藍布鋪在地上。”
南熙聽著他說的那些，眼前好像真的浮現出了一條大河和一片遼闊的平原。她靠在椅背上，杏子的甜味還在舌尖殘留著，初夏的風從院牆外吹進來，裹著遠處的麥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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