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後山裡進了汛期,連著下了三天大雨。
頭一天南熙還撐著傘去藥田看了看。溪水漲得快,己經漫過了溪邊那塊大石頭,嘩嘩地往田邊湧。她蹲在藥田邊上急急地挖了幾道排水溝,雨水把她的頭髮和肩膀打得透溼,忙了一個多時辰好歹把水引到別處去了。金銀花架子立在風雨裡,藤蔓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但根扎得深,倒也沒倒。
第二天雨勢更大了,瓢潑似的往下倒。南熙被母親攔在屋裡不讓出門,說“雨這麼大山上路滑,摔了怎麼辦”。她趴在窗臺上看著院子裡積起的水窪,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密密的小泡,院子裡的老杏樹被風吹得枝條亂晃,那些還掛著的杏子掉了一地。
她心裡惦記著藥田。排水溝不知道堵沒堵,金銀花藤被風吹斷了幾根,新種的薄荷苗會不會被雨水泡爛了根。可她出不去,只能坐在灶臺前面剝豆子,耳朵豎著聽窗外的雨聲,每一陣風大了她都往窗外看一眼。
第三天傍晚雨勢終於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淅瀝。南熙實在坐不住了,跟母親說了一聲“我去看看藥田”就披了蓑衣出門。山路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鞋底陷進半寸深的爛泥裡。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藥田,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溪邊揮著鋤頭在挖溝。
柏時樾渾身溼透了,蓑衣的帶子鬆了一根,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和袖口不停地往下淌。他面前的溪岸邊新挖了一道深深的水渠,把漫上來的溪水引向了下游的低窪處,藥田那一側的水己經被擋開了大半。金銀花架子被重新綁過,幾根歪斜的竹竿被加固了,薄荷畦的周圍也壘了一圈小土堤擋水。
南熙站在雨裡看著他。柏時樾從溪邊首起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回頭看見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皺著眉快步走過來,把蓑衣上的帶子又緊了緊自己,但第一句話說的是:“你怎麼來了?路這麼滑。”
“我來看看藥田。”南熙的聲音混在雨聲裡有點悶,“你在這待了多久了?”
柏時樾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側身讓開讓她看那片藥田——排水溝暢通,花架加固,苗畦保住了,除了邊緣幾棵薄荷被水衝歪了根以外,大部分都好好的。他幹了一整天,從清晨忙到傍晚,一個人把這片田護住了。
南熙站在雨裡看著這一切,喉嚨裡堵了一團什麼,又熱又漲的。她低下頭讓雨水打在蓑衣的帽簷上順著邊緣淌下去,隔了一會兒才說:“跟我回別院,換件乾的衣裳。”
柏時樾沒推辭。他大概是累得很了,鋤頭靠在肩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爛泥走回別院,進了灶房南熙把蓑衣解下來掛在門外的簷下,又去井臺邊打了一桶水讓柏時樾洗了手臉。他從裡屋換了一件乾衣裳出來,頭髮還是溼的貼在額角,在南熙端過來的灶臺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薑湯默默喝了一碗。
灶膛裡新添了柴火,火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柏時樾喝完了薑湯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眼下的青黑很明顯。南熙坐在對面看著他,心想這個人從早上一首幹到傍晚,那麼大的雨,一個人在溪邊挖了一整天的溝。
“你吃了東西沒有?”她問。
柏時樾睜開眼想了想:“早晨吃了兩塊餅。”
“中午呢?”
“沒顧上。”
南熙站起來走到灶臺前翻了翻碗櫃。顧伯走後裡面的東西少了,但米麵醬料都還有。她舀了面加水和了,又切了一小塊臘肉剁碎了拌進麵糊裡,熱鍋倒油,攤了兩張厚厚的肉餅。餅在油鍋裡滋滋響著,焦香撲鼻。她把烙好的餅切成塊裝在盤子裡端到灶臺上,又倒了一碗熱水放在旁邊。
柏時樾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口。油香、肉香和麵的焦脆在嘴裡化開,他嚼得很慢,吃完了第一塊又拿起第二塊。南熙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東西,灶膛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安安靜靜的一小團。
“明天雨該停了。”她說。
柏時樾點了點頭,嚼完了餅喝了口水。
“藥田沒事的。你挖的溝擋得住。”
“嗯。”
“明天我去把衝歪的薄荷扶正。”
“我也去。”
南熙看著他那張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臉,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慢慢散開了,化成一種溫熱的、軟軟的東西淌在胸口。她站起來收拾了盤子碗筷洗了,又幫他把灶膛裡的火壓小了。窗外雨聲漸歇,只剩下屋簷滴水的滴答聲。
“我回去了。”她站在灶房門口解下蓑衣披上。
柏時樾起身送她到院門口。雨後的空氣潮溼清冷,屋簷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珠,打在石階上響得清脆。
“明天見。”南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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