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後一連晴了好幾天。山路幹了，藥田裡衝歪的薄荷苗被扶正了，幾株泡了水發了蔫的紫蘇緩過勁來又支稜起了葉子。溪水退回了原來的河道，溪邊那塊大石頭重新露了出來，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在日光底下泛著潤潤的青灰色。
暑氣一日濃過一日。南熙把曬好的金銀花收進陶罐子裡封好，又新翻了一小塊藥田準備種些過夏的藿香和薄荷。柏時樾在溪對岸那片新擴出來的地裡搭了一個小瓜棚，種了幾株絲瓜和葫蘆，藤蔓己經爬上了棚頂，寬大的葉子遮出一片涼陰。
這天傍晚南熙去藥田澆完水，坐在溪邊那塊大石頭上歇著。日頭還掛在山脊線上沒落盡，橘紅色的餘暉鋪了半邊天。風從下游吹上來帶著水的涼意，她坐在石頭上晃著腳，看溪水裡映著的晚霞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來。
柏時樾從瓜棚那邊走過來，手裡握著幾根新摘的黃瓜，碧綠碧綠的，表皮上還帶著細細的毛刺。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黃瓜放在兩個人中間的石頭上，拿起一根在溪水裡涮了涮遞給南熙。
南熙接過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滿口清甜。“今年的頭茬？”
“嗯，瓜棚裡結的第一批。”柏時樾自己也拿了一根涮了涮咬了一口。
兩個人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啃黃瓜。晚霞從橘紅色慢慢沉成深紫，又漸漸暗下去，天邊剩了一道極細的金線。溪水在腳邊嘩嘩地流著，草叢裡的蛐蛐開始叫了，一聲長一聲短的。
南熙啃完了黃瓜把瓜蒂埋進土裡，拍了拍手。她看著天色暗下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夏天山裡有螢火蟲的，你見過沒有？”
柏時樾想了想：“見過一兩回，不多。”
“那邊。”南熙指著溪流下游那片蘆葦叢，“去年夏天我在那邊看見過一大片，多的時候像滿天星星落下來一樣。過兩天要是天好，晚上來應該能看著。”
柏時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蘆葦叢，暮色裡葦穗在風裡輕輕擺動。“那過兩天晚上來。”
南熙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背起竹簍準備回家。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溪邊石頭上的柏時樾，暮色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沉沉的剪影，旁邊放著一根沒啃完的黃瓜，在漸暗的天色裡泛著淺綠的光。
“別忘了你說的。”她說。
“忘不了。”
過了兩天是個大晴天，白天的日頭毒辣辣的，到了傍晚卻清爽起來，風涼絲絲地吹著，把暑氣散了大半。南熙跟家裡說了聲“去別院那邊坐坐”就出了門。她走到藥田邊上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西邊還剩一線橘紅色的天光，柏時樾己經站在溪邊等著了，手裡拿了一把蒲扇，見她來了遞過來給她扇風。
“走吧。”他說。
兩個人沿著溪流往下游走。路不好走，草深露重，柏時樾走在前頭拿一根樹枝撥開齊膝的野草開路。南熙跟在後面，裙襬被露水打得透溼，但她走得興致勃勃的，目光不住地往蘆葦叢那邊瞟。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走到了蘆葦叢邊上。南熙放慢了步子，伸手示意柏時樾停下，兩個人站在蘆葦叢外圍安安靜靜地等著。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和遠處田裡的蛙鳴。南熙耐心地站著，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蘆葦叢深處忽然亮起了一點光——綠瑩瑩的，悠悠地飄了一小段又滅了。
然後第二點、第三點，越來越多，星星點點地從蘆葦叢裡升起來，像誰打翻了一罐碎碎的綠寶石。螢火蟲越聚越多，最後整片蘆葦叢都被這些細小的光點籠罩了，密密匝匝地飄著、舞著，在夜風裡忽明忽滅，像一條流動的星河落在了地面上。
南熙站在蘆葦叢邊上仰著臉看那些螢火蟲，眼睛裡映著無數細小的綠光，亮晶晶的。她看得入了神，好半天才輕輕說了一句：“好看吧？”
柏時樾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些螢火蟲。他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好看。”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散了那些光。
南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夜色裡他的側臉被螢火蟲的微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小小的綠色光點在他眼底跳動，把他一貫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許多。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那片流動的光海，夜風吹過衣襬涼絲絲的。
“柏時樾。”她喊他。
“嗯。”
“你說秋天要走。那以後還能看見這樣的螢火蟲嗎？”
柏時樾沉默了一小會兒。螢火蟲在兩個人面前的夜空中無聲地舞著，綠光一閃一閃的。“京城也有。”他說，“城外有條河，河邊的蘆葦叢比這裡大得多。秋天的時候螢火蟲也不少。”
南熙想象了一下那條比這裡大得多的河和比這裡多得多的螢火蟲，心裡浮起一點陌生的期待。她己經很久沒有想象過京城的樣子了，久到那些畫面都模糊了。但此刻站在這片螢火蟲的光海里，旁邊站著一個人說京城也有這樣的夜，那些模糊的畫面忽然又清晰了一點點。
“那到了秋天，”南熙輕聲說，“你帶我去看京城河邊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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