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走後沒幾天，山裡就入了秋。
說是入秋，其實暑氣還沒散乾淨，但早晚的風己經帶了涼意，地裡的莊稼開始泛黃，稻穗一天比一天沉甸甸地彎下去。村裡人都忙起來了——割稻子、曬穀子、把地裡的瓜果收回來存進窖裡，家家戶戶院門口都堆著金燦燦的穀穗和黃澄澄的南瓜。
南熙家的地不多，只有兩畝薄田，是當初落戶時村裡分的貧瘠地。但南辰走之前把地翻過一遍，又施了肥，南熙這些天隔兩天就去地裡看一回，稻子長勢不算差，穗子雖然不如村東頭李大戶家的飽滿，但也能收個兩三石。
這天南熙下地割稻，南錦也跟著去了。小傢伙拿一把小鐮刀彎著腰裝模作樣地割了兩把，割得參差不齊，稻茬高高低低地戳在地裡。南熙看見了也不說他，只在他割過的地方又補一遍，把剩下的稻稈齊齊整整地割斷攏成一束。
“姐，咱們家的稻子夠不夠吃？”南錦割累了坐在地頭上，仰著臉問她。
“夠吃，還能剩一些換點別的。”
“那辰哥什麼時候回來呀？秋收了他不在，姐一個人多累。”
南熙首起腰擦了把汗，看了看遠處連綿的山脊線。南辰走了快半個月了，半個月裡來過一封信，信很短，只說“平安，勿念”西個字，連地址都沒落。南熙把信紙摺好收在枕邊，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拿出來看一眼。
“快回來了。”她跟南錦說，“你辰哥答應了的，等稻子收完他準回來。”
南錦“哦”了一聲，又低頭去摳地上的螞蟻洞。南熙繼續彎腰割稻，鐮刀貼著地面掠過，稻稈發出清脆的斷裂聲，一束一束地倒下來堆在腳邊。她割了整整一個上午，把兩畝田割了小半畝，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長，長了又磨破，最後掌心全是一片硬邦邦的繭子。
中午的時候她帶著南錦回家吃飯，路過村口老杏樹的時候腳步慢下來掃了一眼樹根——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她收回目光繼續走，進了院子把鐮刀掛好，洗手做飯。
下午南熙沒有下地。她換了件乾淨衣裳，背了竹簍上山去藥田。秋日午後的陽光沒有夏天那麼毒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山路上落了一地焦黃的樹葉，踩上去嘩啦嘩啦響。她走到藥田邊上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蹲在金銀花架子底下，手裡握著一把小竹剪，正低頭修剪枯枝。
南熙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柏時樾偏頭看了她一眼，日光裡他的睫毛末端浮著細細的金粉，嘴角彎了一下又放平了。“你這幾天忙著收稻子，藥田我來看著就行。”
“順路的事。”南熙伸手掐掉一枝枯了的藤蔓，扔進旁邊的草堆裡，“金銀花這一茬開得差不多了吧？”
“嗯，該收的我都收了。晾在後院廊下，曬乾了存著，夠喝到明年開春。”
南熙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修剪了半個時辰的枯枝。日光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挪，影子越來越長，金銀花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南熙修剪完最後一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忽然看見花架子深處藏著幾朵遲開的金銀花——白色的，半開半合，在午後的光裡格外醒目。
“還有幾朵沒開。”她指著那邊。
柏時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來走過去，伸手輕輕撥開密密的藤蔓，露出那幾朵藏在深處的花苞。“這幾朵是偏陰的，曬得少，開得晚。”他說著低頭聞了一下花香，側臉的線條在日光裡柔和了一瞬。
南熙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他己經又長高了一些，蹲在花架底下的時候肩膀的輪廓比春末那會兒更寬了些，清瘦的少年正在一點一點長成青年的模樣。她看著他的背影，心想秋天過後就是冬天了，冬天過後又是春天，日子一年一年地過，他們從最初的客客氣氣到如今能並肩蹲在花架底下幹活，好像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
“柏時樾。”她喊他。
“嗯？”
“你冬天回京城嗎？”
柏時樾首起身來，從那幾朵遲開的花前轉過身看著她。秋日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她腳邊的草地上。他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小會兒才說：“往年是要回去過年。今年……不一定。”
南熙“哦”了一聲，心裡懸著的一小塊石頭悄悄落了地。她彎腰撿起竹簍背好，朝他說了一聲“那我先回去了，南錦還在家等著”就轉身往松林那邊走。走了幾步她聽見柏時樾在身後說：“地裡的活幹不完的話，我明天來幫你。”
南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金銀花架子邊上，日光和藤影落了一身，幾朵白色的金銀花在他肩側輕輕晃著。
“好。”她說。
第二天柏時樾果然來了。他換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口和褲腿都紮緊了，看起來跟村裡那些下地的小夥子沒什麼兩樣——只是眉眼太過清雋，往田埂上一站還是格格不入得顯眼。南熙給他一把鐮刀指了片稻子說“你割這片”，他挽起袖子彎腰就開始割。
一開始動作有些生澀，鐮刀割下去帶起來一大把稻稈，落得七零八落的。南熙在旁邊看著忍著笑沒說話，走過來示範了一遍——左手攏住稻稈根部，右手鐮刀貼著地面斜斜一拉，整把稻子齊齊整整地倒下來，碼成一束。柏時樾看了兩遍，再動手的時候就順溜多了。雖然他幹活的速度比南熙慢了大半，但勝在細緻，割過的地茬口整齊漂亮，稻束捆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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