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那天是個大晴天。
南熙天不亮就起來把曬穀場掃乾淨了——其實也就是院子前面那塊夯平的泥地，前幾天專門澆了水又踩實了，乾透了之後又硬又平。她把前一天割回來的稻束一捆一捆抱過來攤開，稻穗朝上碼成厚厚一層，等日頭升高了再打。
柏時樾來的時候南熙正在掄連枷。連枷是南辰走之前新做的，木柄光滑趁手，上頭那根轉軸纏了麻線靈活得很。南熙一上一下有節奏地揮著，連枷板啪嗒啪嗒落在鋪開的稻穗上，金黃的穀粒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碎金。
柏時樾站在曬穀場邊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把另一把連枷拿起來。那把是舊的，轉軸有點澀，他甩了兩下覺得不順手，蹲下來把麻線重新纏了一遍。南熙沒停手裡的活，餘光瞟見他在旁邊鼓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試著揮了兩下——這回順溜了。
兩個人並排在曬穀場上打著稻子，啪嗒啪嗒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穀粒落地的細碎聲響。南錦蹲在谷堆邊上拿小笤帚把蹦遠的穀粒掃回來，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山歌調子，跑調跑得沒邊沒沿的。
南熙打了小半個時辰首起腰擦了把汗，偏頭看了一眼柏時樾——他連枷己經甩得有模有樣了，動作流暢而有力，穀粒在他連枷板落下的地方飛濺開來。他發現南熙在看他，手裡的動作沒停，只側了一下頭說：“你打得好快。”
“練出來的。”南熙繼續彎腰打鼓，“你也不賴。頭一回幹這活能到這個程度，比我辰哥當年強。”
柏時樾嘴角彎了一下，連枷又啪嗒一聲落下去。兩個人就這樣一左一右地打著穀子，日頭從東邊升到正中，曬穀場上的穀粒越堆越厚，金燦燦地鋪了滿地。南熙蹲下來把打過的稻稈攏到一邊捆起來，鋪上新的稻束繼續打。
到了中午穀子打了大半，南熙進灶房燒水做飯，留柏時樾在院子裡收拾谷堆。等她把飯菜端出來的時候——一鍋雜糧飯、一盆南瓜湯、一碟醃蘿蔔條——柏時樾己經把打下來的穀粒歸攏成一座小山包，用舊草蓆蓋住了，稻稈也捆好碼在牆角。他正蹲在井臺邊上打水洗手，聽見南熙喊吃飯就站起來走過來，洗過的手還在往下滴水。
南錦己經坐在桌邊捧著碗等著了，見了柏時樾就拍旁邊的凳子：“哥哥坐這兒！”柏時樾坐下來接過南熙遞來的筷子，道了聲謝，低頭吃飯。雜糧飯粗糲難嚥，南瓜湯也清淡無油，但他吃得很安靜，一碗接一碗，沒什麼挑剔的模樣。
南熙坐在對面看他吃飯，心裡想的是——這人上回在家裡吃麵也是這樣的，不挑不揀，桌上有什麼吃什麼，吃完了還會說一句“好吃”。跟村裡那些講究的人家比起來他反倒是最好伺候的一個。
吃完飯南熙收拾碗筷，柏時樾幫她搬了兩趟柴火。南錦午睡去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秋日的午後安靜得過分，連風都歇了，只有院子外面那棵棗樹上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
南熙蹲在井臺邊洗碗，柏時樾靠在不遠處的棗樹幹上。她洗完了碗站起來把水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聽見柏時樾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大哥在京城一切安好。”
南熙的動作頓住了。她轉過身來看著柏時樾，後者站在棗樹底下，日光的碎影落在他肩上，神情平穩。
“你怎麼知道？”
“京城那邊的人傳了訊息回來。”柏時樾說，“他住在城東一個朋友家裡，正在準備秋闈的事。身體好，吃得也好。”
南熙靠在灶臺邊上，手指在圍裙上慢慢蹭幹水漬。她隔了一會兒才問：“你早就知道辰哥去京城是做什麼？”
“知道。”柏時樾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南伯父跟家父商定的事，我都清楚。”
“那你上回從青州府接回來的顧伯……也是為了這個？”
柏時樾點了點頭：“顧伯在宮裡當差多年，認得許多舊人。你大哥進京需要有人在內廷接應，顧伯寫了三封信，託舊同僚遞進去，人才肯見他。”
南熙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日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腳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她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好像又沉了一些，但沉得不讓人害怕，因為旁邊站著一個人，願意把擔子分過去半副。
她抬起頭看著柏時樾：“那你呢？你一個人在這山裡頭守著，京城的那些人——他們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柏時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南熙聽著這句話，心裡翻湧著很多說不清的念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布鞋上沾的穀殼和泥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柏時樾，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跑進灶房，翻箱倒櫃了一會兒，抱著一隻粗陶罐出來塞進他懷裡。柏時樾低頭一看——罐子不大，口封著油紙，裡頭滿滿當當裝的是曬乾的金銀花，摻了幾片薄荷葉和乾薑片。
“你帶回別院去泡茶喝。”南熙說，“秋天乾燥，潤潤嗓子。”
柏時樾抱著那隻陶罐，日光下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深很輕的，像風吹過水麵的漣漪。他低頭看著罐口油紙上繫著的那根細紅繩，然後抬頭看著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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