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是在霜降那天回來的。
那天早上南熙在灶房熬粥，聽見院門被人推開了。她以為是隔壁張嬸來還借的骰子，頭也沒抬地說了一聲“骰子擱門口就行”。然後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笑著說：“不借篩子，借碗粥喝。”
南熙手裡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鍋裡。她衝出灶房，看見南辰站在院子裡，穿了一身半新的青灰長衫，揹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眼底帶著趕路的倦意，但整個人精神得很，站在晨光裡衝她笑。
“辰哥！”南熙撲過去，又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剎住了腳，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實實在在的，不是做夢。南辰被她捏得齜了齜牙：“輕點輕點，肉做的。”
南熙這才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南錦從屋裡衝出來一頭撞進南辰懷裡，抱住他的腰不撒手，嘴裡嚷嚷著“辰哥你終於回來了我想死你了”。南辰蹲下來把弟弟抱起來掂了掂，笑著說“重了，長肉了”，南錦就咯咯地笑，兩條小腿在他腰間亂蹬。
林朝顏從堂屋走出來，看見大兒子回來了，嘴上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眼眶卻紅了。南蘇御也出來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這一幕，日光裡他清瘦的臉上浮起一層欣慰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
南熙回灶房又往粥裡多加了兩把米，切了一碟醃蘿蔔，又煎了兩個雞蛋。南辰坐在桌邊喝粥，喝得呼嚕呼嚕的，南錦趴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京城大不大？”“街上有沒有賣糖葫蘆的？”“你碰見皇帝了沒有？”——南辰一一答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哄小孩的。
南熙坐在旁邊剝花生，聽南辰挑揀著說了一些京城的見聞。他說城東的書院古木參天，藏書樓上萬卷書；說街市比青州府的熱鬧十倍，賣什麼的都有；說碰見了一個姓鹿的探花郎，年紀輕輕學問極好，兩個人還喝了一回酒。他說得很平淡，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出，那些“偶然遇見”和“恰好同路”背後藏著多少不能宣之於口的謀劃。
飯後南辰回屋歇下了。南熙收拾碗筷的時候看見他包袱邊上露出一角紙箋，紙上畫著一幅潦草的地圖，標了幾個地名和一條彎彎繞繞的路線。她只瞄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把碗筷端進灶房放進水盆裡。
那天下午南熙上山去藥田。霜降之後山中早晚溫差大，藥田裡的薄荷開始發黃了，紫蘇也抽了穗子結了籽，只有金銀花還綠著，葉片邊緣泛了一層淡淡的紅褐色。她蹲在花架底下，拿小竹剪把枯黃的老葉剪掉，讓底部的嫩芽能曬到日光。
蹲了一會兒她聽見有人走近的腳步聲，抬頭看見柏時樾站在溪邊，手裡拿著顧伯做的那隻紫砂小壺。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把壺放在兩個人中間的石頭上。“顧伯新配的茶，加了陳皮和薑絲，暖胃的。”
南熙放下剪刀端起茶壺倒了一碗，茶湯熱氣嫋嫋，她捧在手裡暖著手心喝了一口。陳皮和薑絲的辛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她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你大哥回來了？”柏時樾問。
“嗯，今早到的。”南熙又喝了一口茶，“瘦了一圈，但精神好。”
柏時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也倒了一碗茶端在手裡，兩個人並排蹲在金銀花架子底下，捧著暖融融的茶碗，看霜降後的山色在秋日的薄光裡慢慢鋪展開來。遠處的樹梢染了一層金紅色，近處的溪水涼涼地流著，清淺的水面映著天光和兩個人並肩蹲著的剪影。
南熙喝完了茶把碗放下，伸手又去摸那把竹剪。指尖碰到剪柄的時候柏時樾忽然叫了她一聲：“南熙。”
她轉過頭來看他。秋日的陽光從金銀花藤蔓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副清雋的眉目映得格外分明。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她見過很多次的溫和，又好像比從前多了一點什麼——多了一點她說不清、卻能在心裡感受到的東西。
“冬天快到了。”他說。
南熙“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山裡冬天下雪早，雪一落路就不好走了。”柏時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平穩穩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今年過年不回去了。顧伯也不回去。別院人少，你要是得空……來喝杯茶也好。”
南熙攥著竹剪的柄，指尖微微用了力。她垂下眼，日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臉頰上，細細的一排。隔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朝他彎了一下嘴角：“好。我到時候包些餃子帶過去。”
柏時樾的唇邊浮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金銀花初綻的樣子，細微而真切。“我備好醋。”
南熙低頭笑了，笑得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重新拿起剪刀去剪花架上的枯葉，咔嚓咔嚓的聲音在秋日的安靜裡格外清脆。柏時樾也拿起另一把小剪，兩個人隔著半架金銀花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誰也沒再說話。
溪水嘩嘩地流著，風吹過滿山黃葉發出沙沙的細響。遠處南家的院子裡升起一縷炊煙，細細的，嫋嫋地散進午後清透的藍天裡。南熙剪完了最後一片枯葉，站起來把竹簍背好，朝柏時樾擺了擺手。
“那我走了，明天再來。”
“嗯。”
南熙轉身沿著溪岸往松林的方向走去。霜降後的山風涼涼的，吹動她洗得發白的裙襬和肩頭的落葉。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柏時樾還蹲在花架底下，手裡攥著那隻紫砂小壺，日光把他竹青色的衣袍染了一層暖金色。
她轉回頭繼續走，步子穩穩當當的。山路的盡頭是她家那座黃土牆的小院，院子裡有炊煙有棗樹有等著她回去的親人。身後的藥田裡有金銀花有溪水有一個說話算話的人。
。了遠不也天春。了來快天冬，了降霜
。好才子餃的餡麼什包晚今著想裡心，的彎彎角，上路小的家回在走葉黃地滿著踩熙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