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回來後沒歇幾天就開始忙了。他把從京城帶回來的一摞書冊和信札鎖進自己屋裡，白天照常下地幹活、劈柴挑水，夜裡那扇窗的燈卻常常亮到後半夜。南熙有回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大哥窗紙上映著他伏案疾書的剪影，筆尖在紙上游走，隔著一道牆都能感覺到那股撲出來的專注勁兒。
又過了兩天，南辰忽然跟南熙說：“熙兒，明天替我去鎮上送樣東西。”他從櫃子裡取出一隻細長的木匣，扁扁的，面上漆著暗紅色的底紋，一看就不是山裡的物件。南熙接過來掂了掂，不重，裡頭像是裝著卷軸一類的東西。
“送哪兒？”
“鎮東頭那家“文墨齋”，交給掌櫃就行。他會知道是誰送的。”南辰說完又低頭去整理他那些冊子了。
南熙第二天一早背上竹簍出了門。這回走的是大路，人多，不那麼顯眼。她穿過鎮子主街走到東頭，果然看見一家掛著舊木招牌的筆墨鋪子，門臉不大，門口曬著幾方舊硯臺。南熙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個上了年紀的胖掌櫃，正拿一塊墨錠在硯臺上慢慢研磨。她說了來意把木匣遞過去，掌櫃接過去掂了掂，也不開啟看，只笑眯眯地點頭：“好嘞，姑娘稍等，有樣東西勞煩帶回去。”
掌櫃轉身從後頭拿出一隻扁平的青布包袱遞過來，南熙接過去放進竹簍裡。她道了謝正要出門，忽然聽見鋪子後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瓷器摔碎了的動靜，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女子的驚呼聲。
南熙腳步頓了一下。胖掌櫃己經匆匆掀開布簾往後院去了，南熙站在櫃檯前面，聽見後頭傳來壓低了嗓子的對話——掌櫃的聲音急慌慌的：“哎呦我的大小姐，那是你娘留下的藥罐子，怎麼給摔了！”然後是那個年輕女子帶著哽咽的聲音：“對不住李叔，我手滑了……我賠您……”
“賠什麼賠，不值幾個錢的東西。你手怎麼了？怎麼包著布？又讓針紮了？”
“沒、沒事，就是昨晚上多繡了一會兒，手有點發僵。”
南熙站在櫃檯前聽著，忽然低頭看了一眼竹簍裡那隻青布包袱，又抬頭看了看布簾後面影影綽綽的兩個人影。她想了想，從簍子角落裡摸出她隨身帶著的一小瓶藥粉——自己配的金瘡藥，用薄荷和艾草熬的，止血生肌效果不錯。她走過去把藥瓶放在櫃檯上，朝布簾方向說了一聲：“掌櫃的，這瓶藥子針扎的口子挺好使的，敷上去涼涼的，不疼。”
布簾後面的對話停了一下。然後簾子掀開了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姑娘的臉。看起來十西五歲的年紀，生得秀秀氣氣的，一雙杏核眼，鼻樑秀挺，穿一件半舊的湖藍色布衫，袖口處確實隱約滲著一點暗色的印跡。她手裡還攥著一塊碎瓷片，見南熙遞藥過來，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謝謝你。”
那笑容溫溫軟軟的，像春日溪水映著日光，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南熙也笑了笑，擺了擺手說“不客氣，家裡的土方子”，然後就推門出了文墨齋。
出了門南熙才想起來——那姑娘是誰？掌櫃的喊她“大小姐”，可看著又不是掌櫃的女兒。她揹著竹簍往回走，一路上都在琢磨那個秀氣的面龐和那雙在碎瓷片裡攥著也不喊疼的手。
回到家把青布包袱交給南辰，南熙順嘴提了一句：“文墨齋後院有個姑娘，手被針紮了還摔了藥罐子。掌櫃叫她“大小姐”。”
南辰接過包袱的手頓了一下，面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耳根那一小塊皮膚忽然泛了淡淡的紅色。他把包袱接過去放進自己屋裡，出來的時候若無其事地說：“那是文墨齋掌櫃的侄女，叫江映柳，他哥哥嫂嫂前兩年過世了，就剩她一個人，掌櫃的接過來照應著。”
南熙正在井臺邊洗手，聞言偏頭看了大哥一眼。南辰正在整理柴火堆，背對著她，耳根那點紅還沒褪乾淨。
南熙低頭繼續洗手，嘴角彎了一彎，什麼也沒說。
過了幾天南熙去鎮上買針線，又順路去了文墨齋。胖掌櫃正在鋪子裡算賬，見她來了便笑著招呼：“姑娘又來啦，上回那藥粉可真靈，我家那侄女敷了兩天口子就合上了。”他說著朝後院喊了一嗓子：“阿柳！上回給你送藥的那個姑娘來了！”
布簾一掀，江映柳走出來，今日換了件米白色的襦裙，頭髮綰了個鬆鬆的髻，露出清秀的脖頸線條。她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糕，紅著臉走過來放在櫃檯上：“這是我自己做的，你嚐嚐。”
南熙道了謝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漫開，糕體鬆軟綿密，甜而不膩。“真好吃！”她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江映柳的臉又紅了一分，低頭絞著袖口。南熙邊吃桂花糕邊跟她聊天，問了幾句“你平日都繡什麼花樣”“這桂花是自家院子裡摘的嗎”之類的話。江映柳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聊了幾句漸漸放開了，說話的聲音也清脆了些。她說她平日裡做繡品賣給鎮上的人家，偶爾也幫文墨齋抄些信箋——她父親生前是個秀才，教過她認字寫字。
南熙聽她說話的時候留心多看了她幾眼。眉眼溫和，手指纖長卻帶著繭子，一看就是常年做針線活的。說到家裡的事時她語氣平平的，不訴苦也不遮掩，像那些難處己經被她嚼碎了嚥下去，只把甜的那部分露出來給人看。
“你上回那藥粉真好使，我這兩天手不疼了，繡活都快了不少。”江映柳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方手帕遞過來，“我繡了一方帕子送你，算答謝。”
帕子疊得整整齊齊，藍布的，角上繡著一枝淡粉色的野菊花，針腳細密勻整，花枝的弧線活潑而自然。南熙接過去摸了摸繡面，又看了看那枝花的佈局，心裡“啊”了一聲——這個姑娘心細手巧，難怪大哥……
她把帕子收好，跟江映柳又說了幾句話才告辭。走出文墨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江映柳站在櫃檯後面衝她擺手，日光從鋪門斜照進去，把她半邊臉映得亮堂堂的，眉眼彎彎的。
南熙走在回家的路上，把玩著袖袋裡那方繡了野菊花的帕子，想著大哥耳根那點紅，想著江映柳遞桂花糕時那副靦腆的模樣。她越想越覺得這事有意思，嘴角彎了一路。路過村口老杏樹的時候她看見樹根底下放著一小把用草莖紮好的野菊花，金黃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像是剛從山坡上掐的。
南熙彎腰把那把野菊花撿起來，又往山那邊的方向看了一眼。別院的青瓦屋頂在秋日薄霧裡若隱若現。她抱著那把野菊花繼續往家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把花遞給正在院子裡掃落葉的南錦：“去，插瓶裡。”
南錦接過去看了看，仰起臉問：“姐，誰送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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