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後山裡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深。銀杏樹葉子落了滿地金黃，楓樹染成了酡紅，遠遠望去整片山坡像打翻了調色盤，斑斕得晃眼。南熙每天上山照看藥田的路上總會多走幾步，繞到那片楓林裡去踩踩落葉，聽腳底下咔嚓咔嚓的脆響。
藥田裡的薄荷和紫蘇己經枯了大半，她趁著晴好的天把能收的收了一遍，曬乾裝進布袋子裡。艾草割了最後一茬，金銀花架上剩下的幾片老葉子也由著它們自然枯落。冬天快來了，藥田要歇了，明年開春再重新翻土播種。
顧伯在別院後院的空地上種了幾畦冬菜，蘿蔔白菜長勢喜人。南熙有回去別院送新曬的幹菊花，顧伯拉著她參觀了半天他的菜地，指著那排齊整整的蘿蔔纓子說“再長一個月就能拔了”，又指著一畦矮墩墩的白菜說“這品種是宮裡御膳房用的，外頭買不著”。南熙蹲在菜地邊上聽他講種菜的訣竅，聽得津津有味，臨走的時候顧伯塞給她一把剛掐的小油菜：“拿回去清炒，嫩著呢。”
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幾個果，不大，但紅得透亮，摘下來掰開，籽粒飽滿晶瑩。柏時樾那天從樹上摘了三個最大的用竹籃裝了讓南熙帶回去。南熙拎著石榴和油菜走回家的時候，南錦正蹲在院子裡給幾隻蘆花雞餵食，看見籃子裡的石榴就撲了過來，南熙掰了一個給他，他蹲在地上吃得滿手滿臉都是石榴汁，笑得眼睛彎彎的。
日子就這麼平平穩穩地過著。南辰每隔幾天會去一趟鎮上文墨齋送東西或取東西，每次回來都比出門前多一點點笑意。南熙看破不說破，只每次南辰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多給他倒一碗茶，茶裡多加半勺蜂蜜。
江映柳後來來村裡找過南熙一回。那天她坐鎮上的騾車到村口，提著一隻食盒走了半個村子打聽著找到南家。南熙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聽見院門被敲響，開門一看是江映柳站在門口，臉蛋凍得紅撲撲的，鼻尖也紅紅的，懷裡抱著一隻食盒衝她笑：“我蒸了一籠桂花糕，想著給你送些來。”
南熙趕緊把她讓進來，倒了熱茶給她暖手。江映柳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捧著茶碗喝了一口，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你們村可真遠，我找了好一會兒。”
“下回你要來跟我說一聲，我到村口接你。”南熙坐在她對面擇菜，一邊說話一邊留意著堂屋那邊的動靜。南辰今早去地裡了，得晌午才回來。
江映柳的茶喝了大半盞，放下碗侷促地搓了搓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青布包遞給南熙：“這個……上回你大哥在文墨齋落下的，我幫他收著了，勞煩你轉交給他。”
南熙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是一枚半舊的墨錠，磨去了小半截，邊角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南”字。她認得這個墨錠，是南辰那方用了好些年的舊墨，刻字還是從京城帶出來的。她沒說什麼，把墨錠用布重新包好收進袖袋，朝江映柳彎了彎眼睛：“好，我回頭給他。”
江映柳的臉又紅了紅，低頭假裝看灶臺上的花紋。南熙看著她那副羞怯的模樣，心裡覺得又好笑又柔軟。她從櫃子裡摸出小半包乾桂花塞進江映柳手裡：“你自己做的桂花糕那麼好吃，想必桂花也金貴。這個你帶回去，明年開了春我也種一株桂花樹，到時候咱們換著吃。”
江映柳攥著那包乾桂花，抬頭看著南熙，眼眶忽然有點紅。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溼意逼回去，聲音卻還是帶了鼻音：“南熙姑娘，你人真好。”
南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溫和地說：“別叫姑娘了，喊我南熙就行。”
江映柳用力點了點頭。
江映柳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南熙送她到村口看著騾車走遠了才回來。她把那枚墨錠放在堂屋桌上南辰慣常坐的那一側，用一隻倒扣的粗瓷碗蓋著。中午南辰從地裡回來洗手的時候看見了那隻碗，掀開一看，手裡的動作就停了一下。他把墨錠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收進懷裡，抬眼看向正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南熙。
南熙被大哥的目光抓了個正著，縮回灶房裡假裝切菜。切了兩根蘿蔔實在憋不住了，探出頭來說：“人家走山路過來的，走了半個村子找到咱們家。”
南辰“嗯”了一聲，去井臺邊打水洗臉，背對著灶房說了一句：“下回她再來你提前跟我說一聲。”
“知道啦。”南熙應得脆生生的，手裡的菜刀切得更歡快了。
當天下午南辰出了一趟門，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隻竹編的小籃子，籃子裡裝著一小簍新摘的野棗和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帕子。他把籃子放在灶臺邊上，什麼也沒說就回屋看書去了。南熙開啟帕子一看，裡頭裹著一小把幹桂花，金黃黃的，香氣撲鼻，帕子的角上繡了一枝淡粉色的野菊花。
南熙把那把幹桂花收進自己的桂花罐子裡，又把那方藍布帕子洗了晾在院子裡跟江映柳送的那方並排晾著。晚風吹過，兩方帕子一左一右輕輕擺動，像兩朵開在風裡的小野花。
南錦趴在窗臺上看著那兩方帕子，仰頭問南熙：“姐，為什麼有兩塊一樣的花手絹？”
南熙蹲下來把弟弟的小腦袋轉了個方向：“去，幫你辰哥把院子裡的柴火碼好了。”
南錦“哦”了一聲跑去幹活了。南熙站起來又看了一眼晾衣繩上那兩方帕子，嘴角彎彎地走進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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