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放晴了。
雪停了，天藍得像水洗過的琉璃，日光明晃晃地照著，把積雪映得白得刺眼。南熙一大早就起來幫著母親張羅過年的事——擦桌子、貼窗花、把攢了一年的好東西都擺出來。南錦穿著那件新做的紅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紅彤彤一團喜氣，襯著滿院的白雪格外好看。
南辰把院子裡的雪掃乾淨了，又去井臺邊挑了滿缸的水。南蘇御今天也精神不錯，在堂屋裡擺了一幅紅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副對聯。南熙湊過去看，上聯是“歸田甘守清貧歲”，下聯是“蟄伏終迎錦繡春”，橫批——“靜待春明”。南熙看著那行字，伸手輕輕摸了摸紙面上未乾的墨跡，父親的字還是那麼好看，一筆一劃裡藏著這些年風霜也磨不掉的端方氣度。
“爹，這副對聯貼門口吧。”南熙說。
南蘇御看了她一眼，溫聲道：“好。”
南熙端了漿糊去貼對聯。南辰搬了梯子扶著，南錦在旁邊仰頭指揮“左邊高了左邊高了”，南熙調整了好幾次才把橫批貼正了。“靜待春明”西個字在日光下墨色潤澤，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勁挺的力量。南熙站在梯子底下仰頭看著那西個字，心裡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靜待春明。
貼完對聯南熙進灶房幫母親包餃子。林朝顏擀皮她包，母女倆配合著很快包了滿滿兩大蓋簾。南熙一邊包一邊留了心眼，把其中一蓋簾的餃子包得格外齊整些，褶子捏得細細密密的，用籠布蓋了單獨放在一邊。
林朝顏看了一眼那蓋簾餃子，彎了彎嘴角，什麼也沒問。
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南熙端了那蓋簾餃子和一碟新做的魚糕，又裝了一小壇母親釀的米酒，裹在厚棉布裡抱著往別院去。南錦這回終於被允許跟著了，穿著紅棉襖在她旁邊蹦蹦跳跳的，一路上嘴裡不停地念叨“哥哥家會不會有大鞭炮”“顧爺爺包不包紅包”。南熙牽著他的手走在雪地裡，走過被雪覆蓋的田野，走過結了薄冰的溪面，走到別院門口的時候天邊的雲己經被夕陽染成了橘粉色。
院門開著，顧伯正在院子裡掛紅燈籠，看見南熙和南錦來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快步迎過來接她手裡的東西。“哎喲還帶了米酒，姑娘太客氣了！快進來快進來！”
南錦己經撒腿跑進了院子，嘴裡喊著“哥哥哥哥你在哪”。柏時樾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一把擀麵杖，袖口沾著麵粉，看見南錦就蹲下來接住撲過來的小糰子，被他撞得往後踉蹌了半步，臉上卻帶著笑意：“錦兒來了。”
南熙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柏時樾蹲在地上，南錦掛在他脖子上嘰嘰喳喳地說話，顧伯在廊下掛燈籠，灶房裡飄出燉肉的濃香，院牆上的積雪被落日的餘暉染成暖金色。她站在門檻外面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像是走進了一幅畫裡。
“進來啊。”柏時樾抬頭看她。
南熙這才邁步跨過門檻。顧伯己經把餃子接過去下了鍋，南錦跟著他跑進灶房去“幫忙”了。院子裡只剩下南熙和柏時樾兩個人站在石榴樹底下，光禿禿的枝條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雪，被夕陽染成了淺粉色。
“新年好。”南熙說。
柏時樾看著她。落日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暖光，他站在光裡，目光落在她凍得微紅的臉上，聲音溫和：“新年好。”
年夜飯是在灶房裡吃的。顧伯整治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燉魚、燴丸子、清炒小油菜、臘腸蒸飯，中間擺著一大盤剛出鍋的白胖餃子。南錦坐在柏時樾旁邊，碗裡堆得冒了尖兒還在嚷著“哥哥我要吃那個丸子”。南熙坐在對面，看著弟弟吃得不亦樂乎，自己慢慢喝了一小碗米酒，甜滋滋的，暖融融的從胃裡升起。
顧伯喝了兩杯米酒話就多了起來，絮絮叨叨地講起從前在宮裡過年的排場——“御膳房整夜不熄火，各宮娘娘的賞賜流水似的送進來”——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最後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打起了盹。南錦也困了，趴在柏時樾的膝蓋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嘴巴里還含著一塊沒嚥下去的糯米糕。
南熙站起來把南錦抱過來，小傢伙軟趴趴地靠在她肩頭，嘴裡嘟囔了句什麼就睡著了。她抱著弟弟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把她低垂的睫毛投出一道細密的影子。
柏時樾收拾了碗筷，拿了條毯子過來遞給南熙讓她給南錦蓋上。他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灶膛的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面上，一大一小兩個輪廓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
外頭遠遠傳來村裡的爆竹聲，噼裡啪啦斷斷續續的。再遠一些的山那邊也有爆竹在響，隔著幾道山樑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又是一年了。”南熙輕聲說。
“嗯。”柏時樾側過頭看她，火光映在他的瞳仁裡跳了兩跳，“明年——”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南熙偏過頭來看他，等他說下去。
“明年這時候，大概就不在山裡了。”他輕聲說完了這句話。
南熙抱著南錦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沒有追問什麼意思，只是慢慢點了一下頭。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子濺在爐膛口，很快就熄了。
“那到時候……”南熙看著火光，聲音也輕輕的，“咱們還能這樣一起過年嗎？”
柏時樾沒有馬上回答。灶膛裡新添的木柴燃起來，火光亮了一亮，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分外清晰。他看著火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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