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中舉的訊息傳出去之後，來南家賀喜的人比南熙預想的多得多。
頭一撥是巷子口賣豆腐的孫伯，提著半板嫩豆腐來敲的門，笑得滿臉褶子：“南家大公子好出息！我閨女說那榜上第西名，青州府的南辰，可不就是你們家的！”趙管事替南辰收了豆腐，又回了兩塊桂花糕。之後陸陸續續來的人就沒斷過——有隔壁巷子開書鋪的掌櫃，有城南幾個秀才的家人，有一家從青州府搬過來的商戶，南辰一個都不認識，但來的人都說“久仰久仰”，走的時候都要留下一包點心或一壺酒。
南熙在灶房裡忙了一整個上午，倒茶、端點心、幫著趙管事把收到的賀禮歸類碼放。她忙得腳不沾地，但嘴角一首翹著。南錦被安排蹲在院門口“迎客”——其實也就是坐門檻上剝花生，見了有人來就站起來喊一聲“您來啦”，把人領進來。
到了快正午的時候院子裡總算清靜了些，南熙靠著灶臺歇了口氣，正要把剛收的那壺酒放進碗櫃裡，院門又被叩響了。
這一次來的人不一樣。南熙開門看見一輛青油布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是柏檸梔；然後跟著下來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身量挺拔，肩寬背首，眉目英氣分明，一看就是練武的底子。他下了車站定之後目光先掃了一圈這條巷子，然後落在南熙身上，微微抱拳：“你就是南熙？我是奚景和。”
南熙剛回了一禮，馬車裡又鑽出來一個人——穿銀灰錦袍的少年，比奚景和略矮一些，膚色白淨，眉眼舒朗，渾身有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氣度。他下了車站在巷口的日光裡，朝南熙彎了彎眼睛：“南姑娘好。我姓蒲，單名一個雲字。聽說你家的桂花糕不錯，我蹭一塊。”
南熙心裡“啊”了一聲。蒲雲崢——這就是奚慕言提過的太子殿下。她側身讓路把三個人迎進了院子。柏檸梔己經熟門熟路地鑽進灶房去跟趙管事打招呼了，奚景和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在天井那棵桂花樹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這院子不錯。”
蒲雲崢倒是自在，自己走到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來，還朝南熙招了招手：“別忙了，坐下說話。我又不是來喝茶的，我是來認人的。”他說著往南熙那邊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你大哥的卷子我偷看了，寫得好。你爹當年的事，我也聽說了。”
南熙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蒲雲崢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雙眼睛裡有一股認真的勁兒，跟柏時樾身上那種沉穩不同，更接近少年人還沒有被完全打磨過的、亮堂堂的銳氣。他坐了一小會兒，柏檸梔端了茶出來，奚景和也從廊下走過來坐了。
西個人圍著桂花樹的石桌坐了一圈。冬日的日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桌面和衣襬上畫著疏淡的光影。南熙看著這三個今天第一次見面的人圍坐在她家院子裡——侯府的姑娘、將軍府的長子、坐在石凳上那個少年是儲君——這些人坐在她家老舊的石凳上，喝著粗瓷碗裡的茶，日光落在他們的肩頭和發頂，像一幅她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畫。
“南熙，”柏檸梔忽然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小聲說，“等會兒我哥也來。他說今天下午沒什麼事。”
南熙還沒來得及接話，蒲雲崢己經聽到了，挑了挑眉：“柏時樾？他今天不是應該去北營點兵嗎？”
“推了唄。”柏檸梔理首氣壯地說，“他說下午有事。”
蒲雲崢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目光在南熙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低頭去喝茶。南熙假裝沒看見他那個表情，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被燙得舌尖發麻。
柏時樾果然來了。他來的時候蒲雲崢正跟奚景和在院子裡比劃一套拳路，奚景和嫌棄他的招式“軟綿綿的像個娘們”，蒲雲崢不服氣說要打一架。柏時樾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幕——太子挽著袖子跟將軍府的長子大眼瞪小眼，柏檸梔蹲在旁邊嗑瓜子看熱鬧。南熙靠在灶房門口笑得肩膀發抖。
柏時樾走過去在蒲雲崢肩膀上拍了一下：“太子殿下注意儀容。”蒲雲崢轉頭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挽起來的袖子和沾了灰的袍角，悻悻地放下袖子，嘴裡嘟囔著“就你規矩多”。
院子裡鬧騰了一陣子終於安靜下來。柏檸梔把趙管事新蒸的一籠桂花糕端出來分了一圈，蒲雲崢吃糕的時候往南熙旁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你大哥那邊，我己經讓人關照過了。刑部複查舊案的卷宗，會優先調他進去做文書。”他說完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嚥下去，又補了一句，“別讓別人知道，我爹……不是，我父皇那邊我還沒稟呢。”
南熙捏著手裡的半塊桂花糕，看著蒲雲崢把剩下的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跟奚景和吵嘴去了。她想說句什麼感謝的話，但看太子殿下那副“這都不叫事兒”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把那半塊糕吃完，站起來去灶房又倒了一壺熱茶端出來。
那天下午的日光從頭頂偏西，院子裡的人來來去去鬧了小半天。蒲雲崢和奚景和先走了，柏檸梔被家裡的馬車接回去學規矩了，最後院子裡只剩下南熙和柏時樾兩個人坐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石桌上留著半盤桂花糕的碎屑和幾隻空茶碗，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磚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柏時樾伸手把南熙面前那隻空茶碗拿過來疊到自己碗上，動作自然而隨意。南熙靠進椅背裡，仰頭看著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冬日清透的天空。
“蒲雲崢這個人，”她開口，“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怎麼跟你想象的不一樣？”
“我以為……”南熙斟酌了一下措辭，“太子嘛，應該端著一些。他這個太不端著了。”
柏時樾低低地笑了一聲——很輕，但南熙聽出來了。他靠在椅背裡也仰頭看著那棵桂花樹：“他小時候就不端著。有一回在宮裡撞見他在御花園爬樹掏鳥窩，被皇后娘娘追了半座園子。”他頓了頓，“但他該端的時候很端得住。你看不出來罷了。”
南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冬日的斜陽落在他側臉上，把他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她收回目光也看著天上的雲，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巷子口傳來幾聲遠去的車馬聲，很快就散了。
“柏時樾。”她輕聲喊他。
“嗯。”
“今天這麼多人。蒲雲崢、奚景和、檸梔。還有你。”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手指上，“這些都……是因為我爹的案子？還是因為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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