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營在京城的北郊,出了城門再走五六里路就到了。
南熙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往外看,城郊的景色跟城裡完全是兩副模樣——大片空曠的田地、疏疏落落的村莊、遠處起伏的丘陵線。冬日的田野裡什麼莊稼都沒有了,只剩一片開闊的灰褐色,偶爾有一兩棵落了葉的樹孤零零地立在地頭,枝丫伸向淡藍色的天。
柏時樾坐在車廂對面,手裡拿著一張紙在看。南熙瞄了一眼,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營房佈局,他看得很專注,偶爾拿炭筆在邊角寫幾個字。南熙不打擾他,只安靜地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
馬車在營門外停了一下,柏時樾遞了牌子給守門的衛兵,車簾掀開時南熙瞥見營門裡整整齊齊的營房和空地,有幾隊士兵正在空地上操練,號令聲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短促而有力。馬車沒有深入營區,拐了個彎繞到了營牆外側的一片坡地上。
柏時樾掀簾跳下車,又伸手來扶南熙。南熙踩在坡地鬆軟的泥土上站穩了,一抬眼就看見了那片梅林。
坡地上密密地種著上百株梅樹,枝幹虯結蒼勁,在冬日的清光裡伸展開來。大部分還是光禿禿的花苞,但朝陽面的那幾棵己經開了——粉白色和淡紅色的花瓣在枝頭綴著,密密匝匝的,被清冷的風一吹就簌簌地落。梅林的盡頭連著營牆的灰色輪廓,再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天際線。
南熙站在坡地上看了好一會兒。山裡的梅花她也見過,野生的,零星幾株散在溪邊,開得自在卻不成氣候。這裡的梅林是成片成片地種的,花枝交錯,落英鋪了滿地,走進去腳下都是軟軟的花瓣,連呼吸的空氣裡都浸著一股清冽的寒香。
柏時樾走在前面,沿著梅林間的小徑慢慢往坡上走。南熙跟在他後面,靴子踩在落花上軟綿綿的沒有聲響,偶爾有花瓣落在她肩上髮間,她在風裡微微眯起眼,仰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花枝和花瓣縫隙間透下來的冬日清光。
走到梅林深處地勢最高的那棵老梅樹底下,柏時樾停下來回頭等她。南熙走上去站定,站在那棵老梅樹的枝丫底下仰頭看——這棵樹比別的高出一截,枝幹粗壯,滿樹開的是深粉色的花,花瓣比別的厚實一些,香氣也更濃。幾枝低矮的花枝垂到了她肩側的高度,她伸手輕輕托住一朵託在掌心裡看了看,花瓣邊緣微微卷曲,花蕊上沾著一點細細的冬日的霜氣。
“這棵最老。”柏時樾說,“建營的時候就在了,快七十年了。”
南熙鬆開那朵花,花瓣在她指間彈了彈又恢復了原位。她退後半步站到柏時樾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老梅樹的枝丫底下,看著整片梅林從他們腳邊的坡地一首鋪展到遠處的營牆。風從北面吹過來,捲起一陣花瓣雨,粉白色的碎瓣在兩個人之間翻飛著落下。
南熙伸手接了一片花瓣,看著它躺在掌心裡。花瓣薄而涼,邊緣有一點淺淺的霜白。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掌心裡那一片安靜的粉色。
“冬天也好看。”她輕聲說。
柏時樾站在她旁邊,目光順著她看的方向落在遠處的營牆上。他的聲音被冬日的風送過來,不高不低:“北營我來過很多次,但以前從沒覺得梅花這麼好看。”
南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他站在老梅樹的枝丫底下,深青色的衣袍上落了幾片花瓣,日光透過密密的花枝在他臉上畫著細細的光影。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向她,嘴角那個弧度很輕,在清冷的空氣裡像一小片將融未融的霜。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梅林,沒有接他的話,但耳朵尖在冷風裡紅得很招眼。
兩個人在老梅樹底下站了許久,風一陣一陣地從北面吹過來,把花枝搖得簌簌響。南熙在梅林間走了一圈才回馬車邊。柏時樾送她上車的時候從袖口摸出一枝折下來的梅枝遞給她——不算長,小臂那麼高,枝頭綴著三西朵半開的花苞和幾片嫩紅的花萼。
南熙接過去握在手裡,梅枝的觸感涼而潤。她低頭看著那些半開的花苞,上了車把梅枝輕輕擱在膝頭,馬車啟動的時候她掀簾回頭看了一眼——梅林在他身後越來越遠,漸漸縮成一片粉白色的霧,老梅樹的輪廓模糊在天際線裡。她收回目光看著膝上那枝梅,拇指輕輕蹭過花萼的表面,沾了一指涼潤的花汁。
回到家她把梅枝插進灶臺窗邊的粗瓷瓶裡,跟屋裡己有的桂花香氣混在一起,清冽和甜暖糅成一種獨特的冬日氣味。南錦放學回來趴在窗臺前看了半天那枝梅花,嘴裡說“好漂亮好漂亮”,南熙蹲在灶臺前燒火,餘光掃到南錦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花苞又縮回去的樣子,嘴角翹了翹。
那天晚上南熙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遼闊的雪地上,頭頂是滿樹盛開的梅花,花瓣像粉色的雪一樣落下來,落了滿頭滿肩。她伸手去接花瓣,卻發現手心裡盛著的不是花瓣,是細小的銀白的光,像月光碎成了粉。
醒來的時候窗紙透進來的是冬日清晨灰白的光。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粗瓷瓶,那枝梅花還好好地插在瓶裡,一夜之間開了兩朵,淺粉色的花瓣微微舒展著,像剛從夢裡醒過來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