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去刑部報到的那天，南熙比他起得還早。
她天不亮就醒了，在灶房幫趙管事熬了一鍋濃稠的小米粥，又烙了兩張蔥油餅用油紙包好了塞進南辰的行囊裡。南辰穿戴整齊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灶臺上那一包餅和粥碗，沒說什麼，只是坐下來慢慢吃了。
吃完早飯南辰站起來把行囊帶子緊了緊，走到堂屋門口停了一下。南蘇御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日光還沒照進窗格，只在天光裡透著薄薄的一層亮。父子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南蘇御開口說了兩個字：“仔細。”
南辰點了點頭。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南熙追了出來，站在門檻裡看著他。冬日的晨光從巷口斜照進來，把南辰灰藍色的衣袍照得發亮。他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口那輛來接他的青布馬車裡。
馬車走了。南熙站在院門口一首看到馬車拐出了巷子才轉身回院。她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她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火光把她的手指照得透出暖紅色，那點顫意慢慢平復了。
南辰去刑部之後的日子，南家忽然安靜了許多。沒有人來賀喜了，也沒有人來串門了，巷子又恢復了平常的安靜。但南熙知道這份安靜跟從前不一樣——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沉沉地運轉著，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水流還在走。
柏時樾隔兩三天來一回，有時候帶些侯府那邊的新鮮東西來——一簍冬筍、幾塊蜜餞、新印的書冊。他來的時間都不長，坐一盞茶的工夫就走，走之前會跟南熙說一兩句有用的訊息——“齊御史那邊又調了幾份舊檔”“你大哥在刑部做文書，主審官對他印象不錯”“姚太師那邊這段時間很安靜，安靜得不太對勁。”
南熙聽著這些話，把它們像冬天攢柴火一樣一樣一樣地收起來。她發現自己的心比以前能裝東西了，從前在杏花坳的時候，一封信、一句話就能讓她輾轉半夜；如今那些訊息落在她心裡像石子沉進深水裡，沉下去的時候有漣漪，但很快就平靜了。
這天傍晚柏時樾來的時候比往常晚了一些。天己經擦黑了，巷子口的燈籠點起來了，他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寒霜。南熙正蹲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見他進來便站起來拍掉衣襬上的灰。
柏時樾走進灶房在灶臺邊坐下來，接過南熙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說事情，而是先看了南熙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怎麼了？”南熙在他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
“今天刑部的卷宗核對會上出了一件事。”柏時樾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你大哥在整理太師府當年遞呈的一份邊關軍報時，發現上面蓋的印——跟當時兵部的存檔對不上。他當場指出來了。”
南熙的呼吸屏了一瞬。
“主審官當場調了兵部的原檔來對，兩枚印確實不一樣。雖然細微，但刻紋的起筆處有差異。”柏時樾的聲音像冬日清冷的風一樣平而穩，“太師府當時在殿上的人說“抄錄日久印泥模糊”，但你大哥翻了兵部的送審記錄——那份軍報是次日就歸檔的，不存在日久模糊一說。”
南熙坐在灶臺對面的小凳子上，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臉，她手裡攥著剛收進來的一件舊衫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呢？”
“主審官將此事記錄在案，列入了案卷的疑點清單。”柏時樾看著她，“這份清單會隨案卷呈送御前。你大哥的發現，己經寫進了齊御史下一道奏疏的草稿裡。”
南熙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她把那件舊衫疊好放在膝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冬日的夜風從灶房的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但她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我大哥……他回來會說的嗎？”她問。
“他會說的。”柏時樾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但他大概不會說得這麼細。你想知道的，我來說比較方便。”
南熙抬眼看著他。灶膛的火光把他半邊臉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另外半邊籠在灶房的暗影裡，輪廓分明如刻。他坐在她家灶臺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端著趙管事的粗瓷茶碗，跟她說這些隔著好幾重殿宇和案牘的事情，語氣卻像在說藥田裡的苗長高了、蘿蔔可以拔了。
“謝謝你。”南熙說。
柏時樾把茶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理了理袍角。他走到灶房門口又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冬夜的冷風從門外灌進來把他的衣襬吹動了一下。“明天你大哥回來，你給他多加一碗湯就行。”
南熙低著頭彎了彎嘴角。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柏時樾的身影己經走出院門了，青石板巷子裡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遠了，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咔嗒”一聲細響。
那天晚上南辰回來得比平時晚。南熙把飯菜熱了又熱，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子上等。南錦早就睡下了，趙管事也回去歇了，灶膛裡只剩餘火，橘紅色的暗光在爐膛深處慢慢燃著。南熙抱著膝蓋坐在凳子上，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才站起來。
南辰走進來的時候肩上落著冬夜的白霜，衣袍帶著外面冷空氣的清冽氣息。他看見南熙坐在灶臺前等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灶臺邊坐下。南熙把熱好的飯菜端到他面前——小米粥、蔥油餅、一碟炒冬筍。南辰低頭吃了一口餅，嚼了嚼嚥下去，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妹妹。
“柏公子來過了？”他問。
南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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