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場雪下在臘月初三。
南熙推開院門的時候被滿眼的白色晃得眯了眯眼。雪不算大,薄薄地蓋了一地,青石板縫裡的青苔被雪覆住了,屋簷上的瓦片全變成了白絨絨的,連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桂花樹也披了一層素白的薄紗。南錦從她身後擠出來踩進雪地裡,一腳踩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回頭朝她喊:“姐!下雪了!”
南熙站在門檻裡笑了一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小團霧。她攏了攏領口回屋加了件厚衣裳,背上竹簍出了門——今天要去一趟東市,買些新鮮的冬筍和豆腐,南辰昨晚上提了一句想吃冬筍炒肉。
雪中的東市比往常安靜了許多。鋪子門口的幌子被雪壓得低垂著,行人稀稀拉拉的,偶爾有幾個小孩追著雪團在巷子裡跑。南熙買了冬筍和豆腐包好放進竹簍裡,正要從東市穿回去,路過一家茶鋪門口的時候被一個人喊住了。
“南熙!”
她轉過頭,看見奚慕言從茶鋪二樓的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朝她用力招手:“上來上來!我在二樓喝茶呢!”南熙抬頭看了看那家茶鋪的招牌——“松風茶舍”,門臉不大但清雅,簷下掛著一隻竹製的風鈴,被雪風一吹叮叮地響。
南熙推門上了樓。二樓不大,只有三張茶桌,奚慕言坐在靠窗的那張桌上,面前擺著一隻紅泥小爐和一把紫砂茶壺,旁邊的空位上還放著一隻小碟,碟子裡是幾塊蜜餞。南熙在對面坐下,奚慕言給她倒了一碗茶,熱騰騰的白氣立刻模糊了她的視線。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茶?”南熙捧著茶碗暖手。
“我哥跟柏時樾去北營了,檸梔被她娘摁在家裡繡嫁妝——”奚慕言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不是嫁妝,是學規矩,她娘說年前要她把一套禮儀全背下來。我跑出來了,一個人坐著也無聊,正好看見你從樓下過。”
南熙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紅茶,加了薑絲和紅糖,暖融融的甜辣從喉嚨一路淌下去。她捧著茶碗看著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街道上的人和車馬都籠在一層白濛濛的雪幕裡,聲音被雪吸走了一多半,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你大哥最近在刑部做得怎麼樣?”奚慕言剝了一塊蜜餞放進嘴裡,含糊地問。
南熙想了想:“還行。他說事情比想象的順。”
奚慕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嚼完了蜜餞又喝了一口茶,偏頭看著窗外雪中隱約可見的宮牆一角,忽然換了話題:“你知道太師府那個庶女的事嗎?”
南熙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哪個庶女?”
“姓姚的,叫姚清漪。很小的一個孩子,前幾年沒了。”奚慕言的聲音壓低了些,“我娘說那孩子死得蹊蹺,說是病死的,但太師府裡傳出來的話對不上。前一陣子有人在查這件事——你大哥在刑部查的舊檔裡,有沒有提過這個?”
南熙搖了搖頭。她確實沒有聽南辰提起過。但奚慕言說這話時的神情讓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種首覺,像在山裡聽見草叢裡有響動的時候,你知道那裡頭有什麼活的東西。
“這件事——”南熙斟酌著措辭,“跟太師府現在的情況有關係嗎?”
奚慕言放下茶碗看著她,那雙靈動清澈的眸子裡映著窗外雪光的白亮。她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個“嗯”拖得有一點長,像是在說“你自己琢磨”。
南熙低頭繼續喝茶。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些,鋪在屋頂和街道上積了厚厚一層。她想起柏時樾提過的、姚太師在朝中的勢力,想起南辰發現的那枚對不上的印,想起奚慕言剛才說的那個早夭的庶女——太師府的平靜底下,好像堆著很多被層層蓋住的東西。
“慕言,”南熙放下茶碗,“這件事你跟別人說過嗎?”
“跟我哥提過一句,他讓我別瞎打聽。”奚慕言又剝了一塊蜜餞,“但我總覺得這事跟你們家那件案子有牽連。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
南熙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白茫茫地鋪了滿城。她的手指在茶碗溫熱的瓷面上慢慢滑動著,把那個名字在心裡又唸了一遍——姚清漪。一個死了幾年的孩子,一座平靜得太師府,還有那份對不上印的軍報。這些零碎的線索像散落在雪地裡的腳印,看著是亂的,但她覺得把這些腳印一個一個連起來,也許能連出一條她還沒看清的路。
奚慕言在她對面慢慢喝著茶,不再提剛才的話了,轉而說了些別的——她娘做的蜜餞比外面賣的好吃、她哥練劍的時候把後院的竹竿劈了一排、柏檸梔學規矩的時候偷偷在袖子裡藏了一本話本子看被發現了。南熙聽著她說這些,嘴角彎彎的,心裡的思緒被這些輕快的閒話裹著,安安穩穩地收起來了。
喝完茶兩個人出了茶舍。雪小了一些,奚慕言的馬車停在巷口,她上車之前朝南熙眨了眨眼睛:“我說的那個……你留心著就行,別往外說。”
南熙點了點頭。馬車走了,她站在落雪的巷口把竹簍換了個肩膀,沿著來路往回走。雪落在她的肩頭和髮間,走了一段路她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漫天飄落的雪花——灰白的天空裡無數細小的白點正在飄飄蕩蕩地往下落,落在屋頂上、樹梢上、她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把雪粒抖掉,繼續走了。回到家的時候南錦己經在院子裡堆了一個拳頭大的雪人,正在往雪人臉上按兩粒黑豆做眼睛。南熙蹲下來幫他把雪人的身子拍圓了些,南錦抬頭看她,鼻尖凍得紅紅的:“姐你回來了!看我堆的雪人!”
“好看。”南熙說,“給它加個帽子,用那片樹葉。”
南錦屁顛屁顛地去摘樹葉了。南熙蹲在雪人旁邊看了看自己凍紅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院牆上方那片被雪籠罩的灰白色的天空。她把奚慕言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進灶房,把買回來的冬筍和豆腐放在案板上,開始準備晚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