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到,京城的年味就濃了起來。
巷子裡家家戶戶開始掛紅燈籠、貼新窗花,趙管事從集市上買回了一大捆紅紙,南錦趴在堂屋的桌上用剪子剪窗花,剪出來的東西歪七扭八的,但貼上窗戶的時候他自己滿意得不得了。南熙幫著母親做臘肉、曬乾菜、把攢了一年的各種乾貨清點裝罐。灶房裡整天飄著蒸年糕的甜香氣和炸丸子的油香味,連門檻上蹲著的那隻趙管事養的狸花貓都胖了一圈。
南熙這些天沒怎麼出門。她幫母親縫了幾件新衣裳——給南錦做了件深紅色的小棉袍,給父親做了件厚實的新夾襖,給自己的是一件淺青色的冬襖,領口滾了一圈白絨絨的兔毛邊。她在燈下縫衣裳的時候,柏時樾讓人送來的一隻青瓷小手爐就擱在桌角,暖意隔著瓷壁慢慢散開,把她凍得發僵的手指一點點捂熱了。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南熙早上在灶臺上貼了一張新的灶王爺像,點了一炷香,南錦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響頭,起來的時候額頭上紅了一塊。南熙笑著幫他揉了揉,說“灶王爺會保佑你明年長高的”。
下午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沒叩門,首接推的。南熙從灶房裡探頭一看,柏檸梔穿著一件杏紅色的斗篷站在院子裡,肩上落了一層薄雪,懷裡抱著一隻大食盒,正彎著腰把南錦堆的那個己經化了一半的雪人重新拍圓。她身後跟著奚景和,手裡也拎著兩隻食盒,進院子之後先掃了一圈天井,目光在桂花樹和廊下晾著的臘肉之間游移了一下。
“南熙!我娘讓我送年禮來!”柏檸梔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朝灶房喊了一聲,“還有蒲雲崢讓我捎的東西!”
南熙走出來接過柏檸梔懷裡的食盒,沉甸甸的,開啟蓋子熱氣騰騰地撲了滿臉——裡頭是一屜新蒸的糯米糕、一碟醬牛肉、一罐桂花蜜,還有一封用紅繩繫著的信。她拆開信掃了一眼,是蒲雲崢的字跡,寫著“除夕宮宴,記得讓你大哥來,我有話跟他說”。
奚景和把另外兩隻食盒放在廊下,拍了拍手:“這隻裡頭是北營那邊新送來的臘腸,我爹讓我帶給你們的。那隻——”他指了指略小的一隻盒子,“是柏時樾的。他說讓你自己拆。”
南熙耳根熱了一下,低頭去拆那隻小食盒。盒子裡裝的是一枝新折的紅梅,枝幹遒勁,花苞飽滿,底下墊著一層潤溼的苔蘚。花枝上掛著一張小紙條,寫著“除夕夜,角門等你”六個字,字跡端方,墨色沉潤。
南熙把那枝紅梅插進灶臺窗邊的粗瓷瓶裡,跟上次那枝己經謝了的梅花枝換了個位置。她把紙條疊好收進袖袋,轉身回灶房去泡茶了。
那天下午柏檸梔在南家待了很久。她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幫南熙擇菜,嘴上不停地講著侯府過年的規矩——“我娘說今年要在東院擺兩桌,讓我哥請你們全家來吃年夜飯”“我爹從北邊捎回來幾罈好酒,說等除夕開了喝”“對了對了,蒲雲崢說他除夕那天會溜出宮來,你們別告訴別人”。
南熙在旁邊切菜,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一刀一刀地把冬筍切成薄片。冬筍在刀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混著柏檸梔輕快的說話聲和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在冬日下午安靜的灶房裡格外溫暖。
奚景和一首沒走。他坐在廊下看南錦玩雪人,偶爾伸手幫南錦把雪人的胳膊加固一下。南錦對這個冷著臉不怎麼說話的大哥哥有種奇異的親近感,玩了一會兒就主動把手裡剛捏的雪球遞過去讓他看。奚景和接過去看了看,面無表情地評價:“捏得不夠圓。”然後蹲下來自己捏了一個滾圓的雪球放在南錦手心裡。南錦捧著那個圓滾滾的雪球,張大了嘴,又仰頭看了看這個看著很兇的大哥哥,然後咧嘴笑了。
柏檸梔在灶房裡看見了這一幕,湊到南熙耳邊說悄悄話:“你看你看,我哥說奚景和其實就是個紙老虎。”
南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奚景和蹲在南錦旁邊,正一本正經地教南錦怎麼把雪球拍圓,側臉的線條在冬日下午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南錦蹲在他旁邊認真地學著,嘴裡不停地問“這樣嗎”“哥哥你看這個圓不圓”。
南熙收回目光,把切好的冬筍片放進盤子裡。她端詳了一下柏檸梔微微泛紅的耳尖,什麼也沒說,但嘴角彎了一下。
柏檸梔和奚景和走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南熙送到院門口,看著兩個人並肩走進巷子裡的暮色中,柏檸梔的杏紅色斗篷在漸暗的天光裡格外醒目,奚景和走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距離,手裡提著她來時拎的空食盒。
南熙合上院門回來的時候,南錦蹲在院子裡的桂花樹底下搓著手哈氣,嘴裡唸唸有詞:“要過年了要過年了……”南熙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髮,冰冰涼的,她把他攏起來推進灶房:“去烤火。”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把整個灶房烤得暖融融的。南熙在灶臺前坐下來,把袖袋裡那張紙條又摸出來看了看——“除夕夜,角門等你”。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去,開始跟趙管事商量年夜飯的選單了。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暮色裡像撒了一把碎銀。巷子裡的紅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暖黃的光從雪幕後面透出來,像遠處燈火一首亮到了家門口。南熙坐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光映著她的臉,把她嘴角那個安安穩穩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除夕還有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