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場大雪。
這場雪比臘月初的那場大了許多,從傍晚開始下,一夜之間把整個城裹進了厚厚的白絨裡。南熙早上推開門的時候雪己經沒過了腳踝,巷子裡的青石板路全不見了,只剩一片平整的白,簷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雪幕裡顯得格外鮮亮。
南錦興奮得在雪地裡打了好幾個滾,被南熙拎著後領子拽回屋裡換了乾衣裳。她把弟弟按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給了他一碗熱騰騰的紅棗湯:“今天不準再出去了,明年除夕,凍病了怎麼過年?”
南錦抱著碗乖乖喝了湯。南熙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雪,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空氣,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散成一團霧。明天就是除夕了,柏檸梔說的侯府年夜飯、蒲雲崢會溜出宮來、柏時樾在紙條上寫的那句“角門等你”——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雪地上被風吹著打旋的碎雪,輕飄飄地停不下來。
她轉身回灶房幫趙管事準備明天要帶的食盒。母親蒸了一屜年糕,切成厚片碼好;父親親手寫了一副春聯,紅紙黑字的“春回大地”卷好了裝進長匣裡;南錦攢了半罐子花生糖,用紅紙包了準備帶去給柏檸梔。南熙把每一樣東西都清點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自己明天要穿的衣裳——那件淺青色的冬襖,領口滾了一圈白絨絨的兔毛邊,袖口和襟邊都是母親新縫的,乾淨齊整。
中午雪停了一陣,南熙趁這個空當出了門。她沿著水渠走到侯府東院角門外,伸手推了推門——門沒鎖,像是特意給她留著的。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樹的枝丫上壓了厚厚一層雪,廊下的兵器架子也披了白,只有風鈴還在風裡輕輕動著,叮地響了一聲又歇了。
角門內側的石階上放著一隻小竹籃。南熙走過去掀開籃蓋上覆的粗布,裡頭是兩隻暖手的小銅爐和一雙新做的厚棉鞋,鞋面上繡著一枝細瘦的桂花枝,針腳整齊細密,一看就是沈意尋的手藝。竹籃底下壓了一張字條,端方沉潤的筆跡寫著:“明晚冷,多穿些。”
南熙把字條收進袖袋,銅爐和棉鞋用布包好抱在懷裡。她站在桂花樹底下又看了一圈這個被雪覆蓋的小院——枝條壓彎了的老樹、廊下沉默的兵器架、簷角那串落了雪的風鈴,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在等著明天晚上的燈火亮起來。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角門,把門輕輕合上了。
回到家她把棉鞋拿給母親看,林朝顏接過去端詳了片刻,拇指在那枝桂花繡面上輕輕撫過,什麼也沒說,只把鞋放在南熙床頭的櫃子上,轉身出去了。南熙坐在床沿上看著那雙棉鞋,鞋面是深藍色的厚棉布,裡襯絮了足足的棉花,手伸進去暖意立刻就裹住了指尖。她把鞋擱回櫃面上,心裡覺得京城的冬天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冷。
傍晚的時候南辰從刑部回來了。他推開院門的時候肩膀上落滿了雪,衣服的下襬溼了半截,但神情是輕鬆的,眉眼間帶著這些天少見的舒展。他走進灶房接過南熙遞來的熱薑茶喝了一大口,在灶臺邊坐下來,忽然說了句:“明天除夕,我讓人給青州府那邊送了封信。”
南熙手裡的菜刀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大哥的背影,他正彎腰烤火,聲音被灶膛的火光裹著送到她耳朵裡:“映柳那邊,我答應過的事,總要給她一個準信。”
南熙低頭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比剛才輕快了些。“她收到了會高興的。”
南辰“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南熙切完了菜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灶膛的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清瘦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他蹲在灶臺前面烤火的樣子看著跟從前在杏花坳時一模一樣,但那眉眼間沉沉穩穩的篤定,是日子一天一天磨出來的。
那天夜裡南熙睡得格外安穩。她在天沒徹底黑透之前就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衣裳疊好放在枕邊、食盒和年禮在灶臺邊碼齊了、竹籃裡的銅爐和棉鞋也妥妥帖帖地擱在床頭櫃上。她躺下來的時候南錦己經睡熟了,呼吸聲均勻綿長,窗外雪光映在窗紙上把整間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的白亮。她側過身把手搭在南錦熱乎乎的胳膊上,閉上眼睛,心想明天會很忙很忙的,得攢足了精神才好。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地落滿了巷子和屋頂,把整座城都裹進了一片寂靜的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