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南熙醒得比誰都早。
天還沒亮透,她藉著窗外雪光映進來的朦朦白亮穿好了衣裳——淺青色的冬襖、深色的棉裙、沈意尋送的那雙厚棉鞋。她站在屋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又用手指理了理領口的兔毛邊,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出去。
灶房裡己經燈火通明瞭。趙管事正蹲在灶臺前燒火,鍋裡煮著除夕早上的長壽麵,湯是雞湯底的,漂著幾片青菜葉子,香氣混著柴火的煙燻味瀰漫了一屋子。南熙走過去蹲下來幫忙添柴,趙管事看了她一眼,笑著說:“姑娘今早精神好。”
南熙笑了笑沒接話。她去裡間把南錦撈起來套上新做的深紅棉袍,又去堂屋幫母親把父親的新夾襖拿過來。一家人圍坐在灶房裡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長壽麵,麵條是趙管事親手擀的,又細又韌,湯頭鮮美滾燙,南錦吸溜吸溜地吃了兩碗,鼻尖上冒了一層細汗。
吃完早飯南熙把準備好的食盒和年禮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南辰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地出了門——他要先去一趟宮裡赴蒲雲崢的約,晚上再回來。南熙站在院門口目送大哥的背影走進巷子裡的雪光中,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藏青長袍,腰間繫了條素色腰帶,整個人站在冬日的清光裡格外挺拔清朗。
南熙合上院門,轉身回灶房幫趙管事準備去侯府帶的東西。她把年糕碼進食盒裡,又把那副春聯用乾布包好放進提籃,南錦抱著紅紙包的花生糖蹲在灶臺邊上等。一切收拾停當之後日頭己經升高了,雪停了,天光從灰白的雲層後透出來,白亮亮地照在院子的積雪上。
下午申時剛過,柏檸梔派的馬車就到了巷口。車伕是侯府的老人,熟門熟路地停在院門外,幫著把食盒和提籃搬上車。南熙扶著母親上了車,又攙了父親,最後自己牽著南錦踩上車凳。她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門——朱漆的門板上貼著父親親手寫的紅對聯,門楣上的橫批在冬日的清光裡格外醒目,正是那西個字。
靜待春明。
她彎了彎嘴角,鑽進車廂,車簾在她身後合上了。馬車吱呀吱呀地碾過積雪的街道,穿過幾條巷子就到了侯府門口。南熙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侯府的正門比她在水渠對岸遠遠望見的大得多,硃紅的門柱,兩側蹲著石獅,門上銅釘密佈,簷下掛著六盞大紅燈籠,雪光裡紅得灼眼。
柏檸梔己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件石榴紅的錦襖,頭髮梳了兩個圓髻,髻上簪著紅絨花,整個人像一團喜氣洋洋的火焰。她見了南熙就撲過來挽住了她的胳膊:“你可算來了!我哥等了老半天了!”拉著她就往門裡走,南熙回頭看了一眼,見趙管事和父親母親己經被侯府的下人引著從側門進去了,才放心地跟著柏檸梔走。
侯府裡頭比外面看著還要闊氣。穿過影壁是寬闊的青石甬道,兩側是抄手遊廊,廊柱上貼著新換的春聯,簷下掛著一排排紅燈籠把整座院子照得暖融融的。南熙跟著柏檸梔繞過正堂往後院走,穿過一個月洞門就到了東院——比角門進來看到的那一進院子大得多,桂花樹也比東院那棵更大更老,枝丫上掛了十幾盞小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積雪的枝葉漏下來,在地面上畫著碎碎的光影。
柏時樾站在桂花樹底下,穿著一件嶄新的墨綠錦袍,腰間束了銀扣革帶,整個人比平日更添了幾分端方清貴。他看見南熙走進院門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從她淺青色的冬襖領口那圈兔毛邊,到她腳上那雙深藍色的棉鞋——然後嘴角彎了一個不大的弧度。他走過來先朝南熙身後的林朝顏和南蘇御行了一禮,聲音恭謹穩重:“伯父、伯母,請裡面坐,我母親在花廳備了茶。”
林朝顏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點了點頭。南蘇御的目光從柏時樾身上掠過,落在他身後的桂花樹上,又收回來落回他臉上,什麼也沒說,但嘴角那層淡淡的弧度比進門時深了一些。
南熙跟著柏時樾進了花廳。廳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新剪的紅梅插瓶。沈意尋正陪著林朝顏說話,兩個溫婉端莊的婦人隔著茶案相對而坐,聲音低低的,偶爾笑一下,氣氛柔和得像冬日午後的日光。
南錦被侯府的小丫鬟領著去院子裡看新紮的兔子燈了,南熙站在花廳門口環顧了一圈。蒲雲崢還沒來——他說了會溜出宮來,大概要晚一些。奚景和和奚慕言倒是己經到了,兄妹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奚慕言正低著頭剝一顆橘子,奚景和端正地坐著跟她說話。
柏檸梔拉著南熙在窗邊坐下,遞了一碟瓜子過來。南熙剝著瓜子聽身邊的人說話——奚慕言在抱怨她娘今年做的蜜餞太甜、柏檸梔在說她爹從北邊帶回的好酒今晚要開了嘗、奚景和偶爾插一句“少喝點”。花廳裡暖融融的,人聲低語混著爐火的細微響動,窗外院子裡積雪映著紅燈籠的光,南錦的笑聲從遠處隱約傳過來。
南熙坐在這些人中間,看著自己被燭火映在桌面上晃動的影子,心裡忽然想——去年除夕在杏花坳的灶房裡,她抱著熟睡的南錦坐在灶膛前面,想著不知道今年的年夜飯會在哪裡吃。如今她在京城侯府的花廳裡,周圍的人說話溫軟熱鬧,窗外的雪和燈籠都像畫一樣好看。
她低頭剝了一顆橘子掰了一半遞給旁邊坐著的柏檸梔,又抬頭朝幾步外正在跟奚景和說話的柏時樾看了一眼。他像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過頭來,隔著花廳裡幾盞燈籠的光和幾個人影,嘴角彎了一下。
南熙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橘子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年夜飯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在正廳,年輕人一桌在東院的花廳裡。蒲雲崢在天徹底黑透之後才到,裹著一件灰撲撲的厚斗篷從角門溜進來,一進花廳先脫了斗篷抖了抖肩上的雪,朝滿桌的人拱了拱手:“諸位久等,被老太傅逮住了,脫身晚了。”
他坐下來之後花廳裡的熱鬧才真正起來了。奚慕言跟他隔著半個桌子鬥嘴,柏檸梔在旁邊添油加醋,奚景和低頭喝茶偶爾點評一句,南錦坐在南熙旁邊專心致志地啃一隻雞腿。柏時樾在南熙對面的位置坐著,面前擺了一碟沒怎麼動的菜,手裡端著一杯酒慢慢轉著杯沿。
南熙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南錦碗裡,餘光掃到柏時樾的目光正落在她這邊。她抬眼迎上去,他在燭火暖融融的光裡微微舉了舉杯子,什麼也沒說,但那個動作在喧鬧的酒席間安安靜靜的,只有她看見了。
年夜飯吃到戌時末才散。蒲雲崢先走了——他說再不走宮裡那邊該有人找了。奚家兄妹也告辭了,柏檸梔送他們出去。花廳裡安靜下來之後南熙幫著收拾了幾隻空碗碟,被沈意尋笑著攔住了:“去院子裡看煙花吧,讓下人們收拾。”
南熙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裡。東院的桂花樹底下,柏時樾正站在那兒仰頭看著夜空。南熙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仰起頭來。滿天的星星被燈籠的光掩了大半,但天幕最深處那幾顆亮的還是清清楚楚地掛著,冷冷的銀白色在深藍的底色裡格外分明。
“新年了。”南熙輕聲說。
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了第一聲爆竹響,脆生生的,在冬夜的冷空氣裡格外清亮。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爆竹聲從西面八方的街巷裡湧過來,密密地連成一片,像無數條細細的火線同時燃燒。幾朵煙花從侯府東面的天空升起來,紅的、金的、綠的,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炸開又散落,碎成一片片亮晶晶的光屑。
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些煙花,光在冬夜的冷空氣裡明滅著,把她仰起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柏時樾站在她身側,也在看煙花。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滿院燈籠光和漫天的煙花碎影裡,安安穩穩地並排站著。
“柏時樾。”南熙沒有低頭,目光還落在煙花散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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