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南熙被南錦搖醒了。
“姐!姐!新年了!起來起來了!”南錦穿著那件深紅棉袍趴在枕邊,手裡舉著一把紅彤彤的糖葫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弄來的。南熙睜開眼就看見那串亮晶晶的山楂果子湊到自己鼻子前面,趕緊偏頭躲了一下:“涼!別貼我臉上!”
南錦嘻嘻笑著縮回手,自己咬了一顆糖葫蘆嘎嘣嘎嘣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南熙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光比前幾日亮了一些,隱隱透出正月裡獨有的那種乾淨清透的藍。她穿好衣裳推門出去,灶房裡趙管事己經在煮元寶餃子了——除夕夜剩下的麵皮和餡料包了滿滿一蓋簾,白胖胖的餃子和著放了銅錢的那隻餃子一起下了鍋。
吃過早飯院門就熱鬧起來了。巷子裡的鄰居們挨家挨戶地串門拜年,來南家的先給南蘇御和林朝顏拜了年,又誇南辰“年輕有為”,再逗南錦“長高了長壯了”。南熙幫著倒茶端點心忙了一上午,到中午總算消停了些,她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子上歇口氣,伸手摸了摸袖袋裡那封今早趙管事遞給她的信。
信是柏時樾寫的,很短,就一行:“新年安好。下午來角門,有東西給你。”
南熙把信紙疊好放回袖袋裡,低頭喝了一口茶。窗外的日光從白雪映照的天幕裡透過來白亮亮的,院子裡南錦正在跟巷口孫伯家的孫子一起放小摔炮,噼啪的脆響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下午南熙換好衣裳出了門。正月的街道比臘月清靜了不少,但家家戶戶門口都還掛著紅燈籠、貼著新對聯,空氣裡有淡淡的爆竹火藥味和炭火的暖香。她沿著水渠走的時候水面上的冰還沒化,結著一層薄薄的白亮的冰殼,映著天光像一面狹長的鏡子。
角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桂花樹的積雪還沒化,枝丫上的小燈籠昨晚收了一半,還剩幾盞掛在低枝上。南熙在樹下站了一小會兒,正屋的門從裡面開了,柏時樾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細長的錦盒。
他把錦盒遞到她面前。南熙接過去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根銀簪,簪頭是一枝桂花和一朵梅花的樣式,兩朵花交錯在一起,銀光溫潤,雕工細緻。桂花的花瓣是細密的碎瓣,梅花是圓潤的層層疊疊,兩朵不同季節的花被並在了同一根簪子上,在冬日的清光裡泛著柔柔的銀白色光澤。
南熙看著那根簪子,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簪頭的桂花瓣,涼而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抬頭看向柏時樾,日光從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他墨青色的衣袍上落著疏淡的光影。
“你做的?”她問。
柏時樾的耳根紅了一瞬,他別開目光看向廊下那隻風鈴,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不是。我畫了圖樣,讓銀樓打的。”
南熙低頭又看了看那根簪子——桂花的碎瓣和梅花的層瓣疊在一起,細細的銀絲彎成花蕊的弧度,每一處轉折都打磨得光滑圓潤。她把錦盒合上攏在手心裡,抬頭朝他彎了一下眼睛:“好看。”
柏時樾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慢慢浮起來。他轉身從廊下搬了兩把椅子出來放在桂花樹底下曬太陽的地方——椅子搬來的方向是正屋裡面,跟東院原來那兩把舊竹椅不一樣,是全新的木椅,漆面光潔,扶手上雕著淺淺的雲紋。他把兩把椅子並排放好了,自己坐了一把,南熙也坐了另一把。兩把椅子之間隔著伸手能夠到的距離,跟杏花坳別院廊下那兩把舊竹椅隔著的那段距離差不多。
正月初一的午後就安安靜靜地鋪開了。院子裡的雪在日光裡微微泛著銀白的光,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著,簷下的銅風鈴偶爾被風帶起來響一聲,清越而短。遠處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稀落的爆竹響和孩童的笑鬧聲,隔了一道牆和幾層院子,隱隱約約的,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在聽。
南熙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那隻錦盒放在膝頭。她仰頭看著頭頂桂花樹枝條間露出的天,藍得很淡,日光把她的臉曬得微微發熱。她忽然想起去年正月初一她在杏花坳的院子裡曬藥草,柏時樾大概在別院廊下看書,兩個人還隔著幾道山樑,誰也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柏時樾。”她輕聲喊他。
“嗯。”
“去年這個時候你在做什麼?”
柏時樾想了想:“在別院看書。顧伯煮了一鍋湯圓,我一個人吃了大半碗。”
南熙低低地笑了一聲。她靠在椅背裡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條,隔了一會兒又說:“我在曬藥草。張嬸來串門,帶了一碟炸麻花。”
柏時樾偏過頭來看她。日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嘴角彎彎的弧度和眼底那一點被日光映亮的暖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也看著頭頂的樹枝,嘴角那個弧度安安穩穩的。
兩個人在桂花樹底下坐了大半個時辰,日光從頭頂慢慢往西挪了一截。南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把錦盒收進懷裡,彎腰拍了拍衣襬上沾的雪屑。她走到角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柏時樾還坐在椅子裡,日光落了他半身,嘴角那個弧度在冬日的午後光線裡柔和而清晰。
“明天還來?”她問。
“來。”
南熙出了角門,沿著水渠往回走。正月午後的日光在冰面上映出一層白亮的薄光,她走得很慢,手插在袖袋裡握著那隻錦盒,指尖貼著盒面光滑的木紋。回到家她把錦盒放進了床頭的舊木匣子裡,匣子己經滿了,她輕輕壓了一下才把蓋子合上。合上之後她又在匣面上按了一下,那層薄薄的木紋在她掌心底下溫溫熱熱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化了一些,露出青磚縫裡幾簇深綠色的苔蘚,麻雀落在桂花樹根旁邊的雪地上蹦了兩下又飛走了。正月初一的日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往西偏,把院牆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她忽然覺得這個新年好像來得比往年都快,也比往年都亮堂。
她轉身進灶房幫趙管事準備晚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