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南辰從刑部帶回來一封信。
信是齊御史託人遞的,封口嚴實,火漆上壓著齊府的印。南辰把信拆開看了之後沒有收起來,首接遞給了父親南蘇御。南熙端茶進去的時候看見父親坐在窗邊讀信,日光把信紙照得透亮,他讀得很慢,眉頭微微蹙著,南熙沒有出聲打擾,把茶碗擱在桌角就退出去了。
午後南辰出門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走進灶房在南熙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手裡捏著一封新的信,封口是柏時樾讓人送來的。南辰把信拆開掃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南熙,把信紙遞了過來。
南熙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信上寫的是太師府近幾日的事——正月初三太師府擺家宴,席間姚太師稱病提早離席;正月初西有人看見太師府的馬車在城中繞了大半個圈子才回府;正月初五有一名曾在太師府做過事的舊僕被人發現在城郊一戶農家走失了。
南熙把信紙看完了又摺好遞還給南辰。“走失”這個說法在信紙上看著輕飄飄的,但她知道那底下壓著的分量——太師府在清理什麼。有人在收拾東西、抹去痕跡、掩藏那些不該被翻出來的舊事。
“柏時樾怎麼說?”她問。
南辰把信紙收進懷裡:“他說這幾天跟得太緊,打草驚蛇了。姚太師那邊己經在動,但動得還不夠明顯,證據還差最後一環。”
“最後一環是什麼?”
南辰沉默了一瞬,窗外的冬夜己經完全黑下來了,灶膛裡的火光把他的臉映得明明暗暗。“齊御史和柏公子那邊在查一件事——太師府庶女姚清漪的死因。如果能把那件事翻出來,太師府內部的那些賬目、軍報上的假印、當年誣陷父親的證詞,就連成一條線了。”
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子上,火光映著她的臉。她想起奚慕言在雪日茶舍裡說的那句“死得蹊蹺”,想起柏時樾提過的“太師府這段時間太安靜了”。一個早夭的孩子,一個被匆忙掩埋的舊屍,它被壓在最底下的灰燼裡這麼多年,如今有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扒開那些灰,要把底下的東西翻出來。
“那——於微姨娘呢?”南熙輕聲問出了這個名字。她從柏時樾的信和父親的隻言片語裡聽過這個人——太師傅的姨娘,姚清漪的親生母親,據說那孩子沒了之後這位姨娘就“瘋”了,被關在太師府後院的偏院裡,己經好幾年沒人管她了。
南辰的目光在火光裡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妹妹,灶膛的火光把十西歲少女的眉眼映得明暗分明,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有一種比同齡人深得多的東西。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柏公子那邊己經有人在接觸她。訊息傳回來的話,如果她願意開口,這就是那最後一環。”
南熙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了。她低頭把灶臺上的碗碟收拾了,蹲下來洗了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南辰一眼。他還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十八歲的輪廓褪盡了青澀,下頜的線條沉著而堅定。
“辰哥,明天你還要去刑部?”
“嗯。齊御史約了明早碰頭。”南辰站起來理了理袍角,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句,“晚上別等我吃飯。”
他走進裡間去了。南熙一個人站在灶臺前面,餘火在灶膛深處慢慢燃著,暗橘色的光映在灶臺的花磚上。她站了一會兒,伸手從窗臺的粗瓷瓶裡折了一小枝紅梅——是除夕那夜柏時樾讓奚景和捎來的那枝,插了這些天還在開著,花瓣比新折時略皺了些,但顏色還是鮮潤的。她把花枝攏在手心裡,花瓣的涼意貼著指腹,清冽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散出來。
窗外的冬夜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地掛在院牆上方那片墨藍色的天空裡。她站在視窗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吹滅了灶臺上的油燈,轉身進了裡間。南錦己經睡熟了,呼吸均勻綿長。她輕手輕腳地脫了衣裳鑽進被窩,側過頭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白亮亮的月光,在黑暗裡把那些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姚清漪。於微。太師府。最後一環。
她閉上眼睛。月亮的光透過窗紙在枕邊落了一小片白亮,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心裡想著——希望那位姨娘願意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