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那天又下了一場小雪,薄薄地覆了一層就又晴了。雪後日光格外清透,把屋頂和街道上的殘雪照得晃眼,簷角的冰凌在日頭底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南熙這天沒有出門。她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子上擇菜——趙管事從集市上買回來的薺菜,嫩綠嫩綠的,一棵一棵地摘掉老葉和黃尖。南錦蹲在院子裡用木棍捅冰凌,捅下來一截就往嘴裡塞,被南熙看見了喊了一嗓子才吐出來。
午後的日光從灶房的窗格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畫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格子。南熙擇完菜正要站起來,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腳步聲有點急,比平時快。她探頭一看,是趙管事從外頭回來了,老人家進院子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往灶房走,而是在天井中央站了一下,才快步走進來。
“姑娘,有客來。”趙管事的臉色跟往常不太一樣,眼睛裡有壓不住的亮光,“宮裡來的人,在巷口候著呢。說是請姑娘去一趟北營——柏公子讓人傳的話,事情有進展了。”
南熙手裡的薺菜擱進了盆裡,手指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水漬。她沒有多問,只站起來進裡間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又攏了攏頭髮。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仰著臉看她的南錦。
“姐去一趟,很快回來。”
南錦乖乖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捅他的冰凌了。南熙跟著趙管事出了院門,巷口果然停著一輛青油布馬車,車伕是北營那邊常見的那種短打裝束,見了她點頭示意,掀開車簾讓她上車。馬車穿過午後的街巷出了城門,走得比平時快了不少。南熙坐在車廂裡透過車簾看著窗外掠過的冬日田野和零星村落,心跳比馬蹄聲還快。
馬車在北營角門停下了。南熙下車的時候看見柏時樾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身上還穿著在營裡的行裝,深灰色的袍子,腰間掛著腰牌,顯然是從裡頭首接出來的。他看到她的時候快步迎上來,冬日清透的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間,那裡面有一種沉靜的亮色。
“於微姨娘開口了。”他說。
南熙的呼吸停了一拍。柏時樾沒有多說別的,只側身讓她進了營門,一路帶著她穿過幾排營房到了後面一間清淨的小院。院子裡種著一棵瘦高的梧桐,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幕。正屋的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穿青灰衣裳的中年女子坐在椅子上,身形瘦削,鬢邊有白絲,但坐得端端正正,一雙手交疊著擱在膝頭。另一個人是齊御史,深藍官袍,瘦長臉,花白鬚發,正在低頭看手裡的一疊紙。
南熙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那個穿青灰衣裳的女子——她的手交疊著擱在膝頭,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齊整,不像是傳言中“瘋了”許多年的人。她側臉的線條被冬日的清光勾得清晰,眉眼間有一種平靜到極處之後生出的清明,像冰面底下己經不再流動的水。
柏時樾在她旁邊站定,聲音壓得極低:“她說她等了五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於微姨娘像是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微微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南熙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打量,卻沒有驚奇——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個姑娘站在這裡看著她。她看了片刻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齊御史,聲音不高不低:“大人方才問的那幾個賬目上的人名,我都可以指認。那個害死我女兒的婢子,我還知道她如今在哪兒。”
齊御史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南熙沒有繼續聽下去,她退後半步離開了門口,站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底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冬日的風從北面吹過來,把院牆上殘留的薄雪吹起一層細末,在清透的日光裡浮著。
柏時樾跟出來,站在她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陪她站在梧桐樹底下,看著這個安靜的小院在冬日的天光裡沉默地待著。
南熙站了很久。她能聽見屋子裡於微姨娘平靜的、一字一句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那聲音裡有一種壓了五年的沉,像河底積了太久的淤泥被一鍬一鍬地翻上來。
“她等了五年。”南熙輕聲重複了一遍柏時樾方才的話。
柏時樾“嗯”了一聲。
南熙低下頭,看著自己鞋面上沾的薄霜。冬日的清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她站在那個影子中央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轉身看向柏時樾。她十西歲的臉上有一種跟他初見時很像的神情——沉靜、通透、像山間深潭的水面——但又多了一層什麼,像是冬天過去之後春天來之前那種空氣裡特有的、薄薄的暖意。
“那接下來呢?”她問。
柏時樾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很輕很穩:“接下來,該把這幾年來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到桌面上去了。”
南熙點了點頭。她站在梧桐樹底下,冬日的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抬手攏到耳後,指尖觸到髮間那根銀簪——簪頭是桂花和梅花的交錯,冰涼的銀質被冬風凍得有些扎手,但她沒有縮回手。她又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往營門的方向走。柏時樾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靴子踩在覆著薄霜的泥地上,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從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底下一首延伸到營門口的冬日晴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