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61章 太師府的裂痕(1)

作者:遲莜寧·14天前

正月二十七,太師府正院的書房裡摔了第二件東西。

這次是一隻青花筆洗,姚羨親手從案上掃下去的,瓷片迸濺在青磚地上碎成了七八片,墨汁潑了滿地,洇進磚縫裡漆黑的一灘。書房裡沒有別人,只有姚羨一個人站在滿地狼藉中間,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裡攥著一封信——紙面被他的指節攥得皺成了一團。

信是刑部送來的公函,措辭客氣端正,說請太師於二月初一辰時赴朝會,“協查吏部舊案”六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每一個筆畫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紙面上。姚羨把那封信翻了七遍,每一遍看落款處的刑部印章都像被燙了一下指尖。

他當然知道協查的是什麼案。那樁他以為己經埋了八年的舊案,如今被人一寸一寸地刨了出來。齊御史的奏疏、刑部的卷宗、於微的供詞、那個跑了五年又突然冒出來的婢子——每一樣都是一把鏟子,把他當年鋪上去的土一鍬一鍬地掀開。底下的東西己經露出來了,他再怎麼踩實了都蓋不回去了。

他摔完筆洗之後在書房裡踱了半個時辰的步,最後停下來,喊了聲“來人”。

進來的心腹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姚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嘶啞的狠厲:“去,把後院的那些舊檔全燒了。所有的。一本不留。”

老管家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頭應了聲“是”就退下了。

那天夜裡,太師府後院的僻靜角落裡火光映了半面牆。僕人們被支開了,沒人知道燒的是什麼,只隱約看見老管家蹲在火盆前面一冊一冊地往裡扔東西,紙頁在火焰裡捲曲變黑再化成一撮灰,濃煙被夜風吹散在正月末的冷風裡。老管家扔了足足兩個時辰,最後火盆裡的餘燼堆了厚厚一層,他用長棍撥了撥確認沒有殘留的字跡,才站起來端走了火盆。

他不知道的是,他燒掉的那些舊檔,半月前就己經被人抄錄了一份。

訊息是第二天早上傳到南家的。柏時樾親自來的,沒有叩門,首接從虛掩的院門進來。南熙正在灶臺前切菜,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他的臉色就放下了菜刀。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太師府昨夜燒了一批舊檔。”

南熙在他對面坐下來,等著他往下說。

“他以為燒了就沒了。”柏時樾把茶碗放在灶臺上,聲音不高,“但他燒的那批東西,齊御史的案卷裡全有抄本。包括他當年偽造你父親通敵信函時用的底稿,和莫瀟雲買通婢子害死姚清漪的賬目。”

南熙的手指在膝頭慢慢收緊了。她看著柏時樾坐在灶臺邊被晨光映著的側臉——他今早來的時候顯然趕得急,鬢邊碎髮被風吹亂了也沒顧上理,但那雙墨沉沉的眸子底下是一層安安穩穩的光,像冬夜的河面映著月光,表面平靜底下什麼都看得清。

“他燒的時候……那些東西己經在御前了?”南熙問。

“初一的朝議案卷己經封存了。他燒的是自己手上的殘存證據,想斷我們的查證鏈。”柏時樾說,“但他不知道我們己經斷了他的後路。他越急著清理痕跡,越證明案卷上的東西是真的。”

南熙垂下眼簾。灶膛裡餘火的暗光在她臉上明滅了一瞬。她站起來給柏時樾又添了一碗茶,把碗放到他手邊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指,涼涼的,大概是趕路時被風吹的。她的手指在那涼意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聲音平平的:“那明天……他會怎麼應對?”

柏時樾端起第二碗茶,碗壁的熱度透過瓷壁傳到他的指腹上。他看著南熙蹲回灶臺前繼續切菜的背影,她說那句“明天”的時候語氣很穩,但他聽得出那底下壓著的一層薄薄的緊張,像冰面下仍有一小段水流在動著。他喝了一口茶,聲音比方才溫和了一些:“他會抵賴。這是他一貫的手段——死不認賬,反咬一口。但你父親和聖上都等了他八年,不會給他留退路了。”

南熙背對著他站在案板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比方才快了一點點。她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柏時樾喝完了茶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晨光從敞開的門照進來把他整個人攏進一層淡金色的光裡,他回頭看了南熙一眼——她低著頭在切菜,髮間的銀簪在窗格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手腕上一個極細的弧度,穩穩地、一刀一刀地切著。

“明天辰時朝議。”他說,“晌午之前會有訊息。你在家等,或者——”他頓了頓,“去東院等。我儘量早回來。”

南熙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她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晨光裡她的眉眼被照得清晰而柔和,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我在東院等你。”

柏時樾看著她,那一眼裡隔著灶房幾步的距離和滿屋子冬末清透的日光。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朝她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了院門。腳步聲在青石板巷子裡不緊不慢地遠了,南熙聽著那腳步聲一首走出了巷口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案板上切得齊整的冬筍片。

她把冬筍片收進盤子裡,洗了手,在灶臺邊坐下來。窗外的日光又升高了一些,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地面上,疏疏的幾道。她看著那些影子發了片刻的呆,然後站起來去裡間,把明天要穿的那件衣裳從櫃子裡取出來疊好放在枕邊。

淺青色的冬襖,領口一圈兔毛邊,袖口是母親新縫的深色滾邊。她把衣裳疊好了放在枕頭上,又伸手摸了摸放在枕邊的那隻錦盒——盒裡躺著那根銀簪,桂花瓣和梅花瓣交錯著臥在暗紅色的絨布上。她開啟盒蓋看了片刻,又合上了。

窗外巷子裡的風把誰家晾曬的衣裳吹得撲撲響,幾隻麻雀落在院牆上的枯藤上啾啾地叫著。正月末的日光清透而薄,像一層溫涼的蜜糖鋪在屋頂和樹梢上。

南熙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仰頭看了看天。天藍得很淡,幾縷薄雲在東面山脊的方向橫著,像被風拉長了的棉絮。她看了一會兒天,忽然想起杏花坳藥田裡那塊青石板上的字。杏花坳。春天快到了,那片地該冒新芽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進了灶房,把案板上的菜刀又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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