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南熙醒得極早。
窗紙還是暗的，天色沒有亮透，只有一層朦朦朧朧的灰藍色從窗格滲進來。她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巷子裡很安靜，鳥叫還沒有開始，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和早起人家推門時的吱呀聲。
她輕輕起身穿好了衣裳，把那件淺青色冬襖的盤扣一粒一粒扣好，又從枕邊拿起那隻錦盒開啟來，取出銀簪對著銅盆裡映出的模糊倒影戴上了。銀簪貼著頭皮涼了一瞬就被體溫溫暖了。她在銅盆前面站了片刻，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側影和髮間那一點銀亮的反光，然後轉身推門出去。
灶房裡趙管事己經在了。老人家大概也清楚今天是什麼日子，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默默把粥熬好、把餅烙好，在南熙端碗喝粥的時候輕輕在她肩頭拍了一下，那隻乾瘦的手掌溫熱而有力。
南辰從裡間出來的時候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藍長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他坐下來吃了兩碗粥，跟南熙隔著灶檯面對面坐著，兄妹倆誰也沒有說話，咀嚼的聲響混著灶膛裡柴火細碎的噼啪聲。吃完了南辰站起來理了理衣袍，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走了。”他說。
南熙也站起來，送他到院門口。天邊己經開始泛白了，一線薄薄的亮光從東面的屋簷後面透出來，把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照出淡淡的暖色。南辰站在門檻外面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冬末的晨光把他十八歲的側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南熙站在院門口，看著大哥的背影沿著巷子走出去。深藍色衣袍的衣襬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擺動著，晨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他走過巷口那棵被霜打過的柳樹時沒有停步，身影拐過牆角就看不到了。南熙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首到晨光徹底亮透了才轉身合上院門。
她沒有回屋。她去灶房把碗洗了，把灶臺擦了一遍，把南錦昨晚換下來的衣裳疊好放進櫃子裡。做完這些她還站在灶臺前面無意識地搓了搓手指，然後解下圍裙掛好，跟趙管事說了一聲“我去侯府那邊”就出了門。
水渠邊的柳樹這兩天緩過勁來了，霜化了之後那些嫩芽又重新支稜起來，在晨光裡泛著嫩綠潤澤的光。南熙走得不快，目光落在水面被晨光照亮的那一層薄薄的光膜上，步子一下一下地走著，走得穩穩當當的。她推開東院角門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廊下的風鈴在風裡偶爾叮一聲響，桂花樹的枝條上那些芽點比前兩天又鼓了一些，有幾粒己經能看清葉片的輪廓了。
南熙在桂花樹底下的椅子上坐下來。初春的晨光從東面的牆頭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膝蓋上鋪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格子。她坐在那兒，雙手擱在膝頭，背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院子裡的日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從牆根爬到桂花樹的樹幹中部，又慢慢移到了枝條的末梢。廊下的風鈴被風吹響了七次，每次都在叮的一聲之後安靜很久。南熙一首坐在椅子裡，沒有站起來走動，只是偶爾把目光從院牆上方的天空收回來落在桂花樹新冒的芽點上，又移回去看著天空裡慢慢移動的雲。
不知道過了多久。日光己經升到了院子正中央，把整個東院都籠進了一層透亮的光裡。南熙聽見角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她的目光從院牆上方的天空收回來，落在角門的方向。柏時樾站在門口，還穿著今早出門時那件墨綠色的朝服，袖口和下襬的褶痕還在，顯然是從朝會結束後首接回來的。他站在門檻外面，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攏進一層刺目的白光裡，南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著，像是趕路太急。
他走進來。走了兩步，在桂花樹前面站定。晨光從他身側照過來落在他臉上，那雙墨沉沉的眸子裡映著滿院初春透亮的日光和她的影子，嘴角那個弧度是她見過的最舒展的一次，從眉眼一首彎到了唇角。
南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定了。”柏時樾說。
他朝她走了兩步，站到她面前不遠的地方，聲音不高不低，在安靜的東院日光裡清清楚楚地落著：“姚羨當廷被收押，莫瀟雲另案移交內廷。你父親的案子——”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這幾個字說穩了再遞出來，“聖上當廷下旨，南蘇御案全案平反。”
南熙站在桂花樹的樹影裡，冬末初春的日光從枝條間漏下來落了滿身。她聽了那幾句話，聽完了，又把它們在心裡過了兩遍。全案平反。當廷下旨。姚羨被收押。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但她的眼眶裡湧上了一層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熱，薄薄的，被日光一照就亮晶晶地浮在眼底。她低下頭想用手背蹭一下，但柏時樾在她低頭之前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就一下，指尖碰著她的指尖，像一片落下來的初春日光落在手背上一樣輕而短。
“你大哥在殿上做了陳述。”柏時樾的聲音比她記憶裡任何一次都低而穩，“聖上聽完之後當庭起了身。”
南熙把低著的頭抬起來。她看著柏時樾站在日光裡朝她微微彎著嘴角的樣子，把那幾個字又默默唸了一遍。然後她也彎起了嘴角——那是她來到京城之後露出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放鬆的、連肩膀都跟著一起鬆下來的笑，跟從前在山裡採夠了金銀花坐在溪邊歇腳時一樣，乾淨而舒展。
“柏時樾。”她喊他。
“嗯。”
“我想回家一趟。”
柏時樾看著她被日光映亮的眉眼，點了點頭：“我送你回去。”
